现在,大梗的眼前又出现了金色的光点。这些光点蹦蹦跳跳,好像是一个个金子写成的字儿。大梗起初不认识它们,后来这些字个个都发出声音,且有力地敲击着她的心脏。那声音是:吃!吃吃吃!吃吃吃吃!吃吃吃吃吃吃……
大梗在心里呻吟道:老天爷呀,这会儿要是叫我吃上一顿饱饭,哪怕立马就死也行呵!
伴随着这心声,大梗眼前迅疾地掠过平生几次吃饱时的影像。尤其是十二岁那次在柳镇饱吃的油条,让她生出异常强烈的怀念。
再去吃一顿!再去吃一顿!
大梗的决心很快形成,并像钢铁一般坚硬。
可是我没有钱。没有钱怎么能买来油条?
忽然,她想起了一个有钱的地方。
她从**爬起身,从门后摸过一领破蓑衣披着,大步跨出房门。
雨还是不倦地下着,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淹过脚踝的水在急急流淌。大梗出门后直奔目标,拐过几个街角很快走进了无人商店。
她曾在几天前按娘的吩咐来买过一次针,知道这里的钱放在哪里。她稍稍定一下神,看清了那个钱匣子,便伸出她那扇子一般的大手抓了一把,一弓腰便钻出了门去。
一个小时后,大梗出现在柳镇饭店的大厅里。因为下着大雨,这里连一个顾客也没有。三五个厨师与服务员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看雨,忽见一个奇高的女人来到这里都吓了一跳,有位小姑娘还哭叫一声跑向了后门。
有个老厨师当年见过大梗,认出今天来的正是她,便赶紧向同事们解释并迎上前来问她要买什么。大梗眼睛直直地答:买油条。厨师问她买多少,她说买四斤。两个女服务员便紧张而兴奋地给她称。一边称着,她们还问大梗多大了,大梗说三十了。又问她有没有婆家,她说有,是刘家坊。再问她有没有孩子,她说有,已经七岁了。问答了这么几句,一大捆油条已经吊到了大梗手上。她抽出一根塞进嘴里急急嚼着,转身走出了饭店。
到了街上,她走到一个无人的墙角,在雨幕的遮蔽下急急促促地吃起油条来。由于咽得太急,她屡屡噎住,但恰巧头顶房檐上的雨水一泄如注,她每被噎住就张口接一下,雨水立马给她解决了困难。
待四斤油条吃下一半,她渐渐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终于,她再咬下一口时,突然怔住并将油条一吐,“哇”地一声蹲下去大哭起来。
哭了一会儿,她扬起脸呆呆地看了看天,伸手摸摸兜里的余钱,站起身来走向了柳镇街的另一家商店。
许景行再回到律条村社员跟前后,宣布了一个让大伙万分吃惊的决定:立即把脚下的河堤炸开,减轻大水对西岸的压力,解救那边的阶级兄弟!
这决定让每一顶苇笠下的眼睛都瞪至最大程度。只有抗美立即叫道:“对,就该这么办!”但他的声音十分孤单,紧接着倒是有许多反对的声音哇啦哇啦响起:
不能炸坝,那样咱庄就毁了呀!
河西是临沂县,淹了就淹了,关咱们啥事?
炸了坝自己淹自己,阖天底下也没有这么傻的呀!
不能炸不能炸……
许景行挥着胳膊喊道:快不要说这些!这不是咱公字庄人说的话!淹了咱一个庄,救下几十个村,这笔大账要算清楚!什么河东河西,天下的贫下中农是一家!
有人见劝不动他,便提出了另一个疑问:炸了河堤,除了咱村在洼处遭淹,钱家湖村后的几百亩地也可能进水,人家能同意?
许景行说,他刚才已经找钱家湖村主任商量了,他们同意。
人群中还有要发言的,许景行挥手制止了他们,接着提高嗓音大声喊道:“时间不等人,大伙快回家收拾收拾,领着老人孩子上野猫山!”
接着,他让许景谷带几个人马上在坝上挖洞,让许景霖去拿炸药,让油饼老汉和刘二妮到村里催促大伙转移。吩咐完这些,大多数人轰地一声往村里跑去。
有十多个中老年社员没走,他们聚在一块紧张地商量片刻,然后到许景行跟前齐刷刷跪倒了。
许景行气恼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些社员满面焦灼地道:“主任,俺们求你了,千万千万不要炸坝!”
许景行说:“怎么还想不通?你们快起来回去!”
这伙人中间一位白头发老汉急喘着说:“景行你看看我是谁?我是你叔!你叔在向你跪着!”
许景行一看,那老汉果然是他的堂叔许正梁。他慌忙也向他跪倒,说:“三叔,你快起来,快起来!”
正梁老汉叫道:“你答应我!”
许景行向西岸一指:“你快看看,人命关天呵!”说罢他让站在一边的许景谷赶快挖洞。
正梁老汉见自己做出这样罕见的“倒跪”行为也无济于事,起身骂道:“景行你个私孩子,你是吃了邪药晕了头啦……”他一边骂一边急急往村里走去,其他人也跟在他的身后。
许景行顾不上与他们计较,对许景谷等人说:“快动手!”说着,他自己也抄起一柄镢头带头干了起来。这时,他发现儿子抗美也在旁边开始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