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红孩儿哭出了声。
牛魔王走了。
孙悟空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风吹过来,带著焦土的味道,带著火焰山余烬的温度。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回茅屋。红孩儿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已经哭不出声了。孙悟空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背。
“走,送你爹上山。”
火焰山顶,孙悟空挖了一个坑。不大,刚好够躺一个人。红孩儿抱著牛魔王的遗体,一步一步走上来,把牛魔王放进坑里。他蹲在坑边,看著父亲的脸,看了很久。
“爹,你走好。”
他捧起土,撒在牛魔王身上。一捧,两捧,三捧。土落下去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
孙悟空站在旁边,没有帮忙。这是红孩儿该做的事。土埋平了,红孩儿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石头很大,他一个人搬不动,孙悟空帮他抬的。
红孩儿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爹,我会常来看你的。”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跑了,跑得很快,像是不敢多待。
孙悟空站在坟前,看著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最后一点酒了,本来是留给金蝉子的。他拔开塞子,把酒洒在坟前。
“老牛,酒给你倒上了。慢慢喝。”
他把空酒壶放在石头上,转身走了。
身后,风吹过来,把酒香吹散。火焰山的余烬在风中飘舞,像雪花,又像蝴蝶。
红孩儿在山脚下等著。他的眼睛肿了,脸上全是泪痕。但他站得很直,腰挺得笔直,像他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大圣,”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接下来,我该去哪儿?”
孙悟空看著他,看了很久。“跟著我。先回长安,帮我酿酒。”
红孩儿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火焰山。身后,暮色四合,天边的黑气已经完全散了。晚霞很红,很亮,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把火。
长安城,酒馆。
孙悟空推开门,走进去。红孩儿跟在后面,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地方。他看著墙上的对联——“齐天大圣到此一游,斗战胜佛也爱喝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圣,这真是你写的?”
“嗯。”
“字真丑。”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你爹的字更丑。”
红孩儿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下来了。他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大圣,教我酿酒。”
孙悟空从柜檯后面拿出一个酒罈,放在桌上。“先学擦碗。擦完了,再学酿酒。”
红孩儿看著那一摞脏碗,点了点头。他拿起一个碗,开始擦。动作很笨,但很认真。
孙悟空靠在柜檯上,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欣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边缘没有红晕。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
孙悟空端起酒碗,对著月亮,轻声说:“老牛,酒给你留著了。你在那边,和金蝉子一起喝。”
他抿了一口,酒很烈。但他喝惯了,觉得舒服。
身后,那朵金花在柜檯上发光。酒馆后面的桃树,花苞又多了几个。有的已经开了,粉红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地府,轮迴井边。那根桃枝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树干发著微光,枝条上掛满了花。亡魂们排队走过,看著那棵树,眼睛里有了光。孟婆站在井边,舀汤的手不再抖了。
“这汤,好像没以前苦了。”一个亡魂喝完,说了一句。
孟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那棵树的原因。”
她看了一眼那棵发光的桃树,喃喃自语:“孙悟空,你还真有两下子。”
没有人回答。但桃树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