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沈鸿才收回目光，转向柏封。
“召卿家前来，一是为嘉奖北疆之功。”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二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柏封，眸光深深，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朕欲重整京畿防务。禁军这些年疏于操练，武备松弛，朕心甚忧。”沈鸿缓缓道，“卿久在边关，熟知军务，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柏封心头一凛。
重整京畿防务？禁军统领一直是镇国公陆家的世袭职位，陆家世代忠良，在军中威望极高。陛下这话……
“臣惶恐。”柏封垂下头，“禁军事务，自有陆老将军主持，臣一介边将，不敢妄议。”
“陆老将军年事已高。”沈鸿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去年秋冬便缠绵病榻，至今未能视事。禁军副统领周敏之又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朕不放心。”
他走近一步，距离近得柏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那是人参和黄芪的味道，混着一丝清苦，像是常年服药的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柏卿，”沈鸿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蛊惑般的意味，“你在北境能练出虎狼之师，在京城，难道就练不出一支让朕安心的禁军么？”
柏封抬起头，对上沈鸿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忽然看懂了那眼底深藏的东西——那不是病弱，不是倦怠，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像是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是溺水的人望向唯一的浮木。
这位少年天子，在用他所有的筹码，下一盘险棋。
而自己，已经被他划进了棋局。
“臣……”柏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蒙陛下信任，敢不效死。”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便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选择忠诚——他本就忠诚于大雍，忠诚于皇位上的那个人——而是选择站队，选择卷入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沈鸿的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
“随朕去暖阁详谈吧。”他转身，月白的衣袖在风里划出一道弧线，“这里风大，朕……有些冷了。”
“臣，遵旨。”
柏封落后半步跟上。他的目光掠过少年天子纤细的、仿佛一折即断的脖颈，和那略显单薄的肩膀。晚风吹起沈鸿未束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
可柏封知道，那脆弱是假的。
至少不全是真的。
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掌握着天下权柄，也背负着万里江山。而此刻，他正试图将一部分权柄——也许是救命的权柄——交到自己手里。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走进更深的宫苑。廊下的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是两个原本不该有交集的世界，在这一刻重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