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漫长,回音空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敲打出单调而坚定的节奏,仿佛在回应着皇帝最后那句话——
没有退路了。
柏封是被伤口的刺痛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左腿外侧那道被河水泡得发白、又被烈酒烧灼过的伤口,便以不容忽视的锐痛宣告存在。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杂着安神香的甜腻——这是陈平在他昏睡时点的。
他试图撑起身,牵扯到伤口,额上立刻沁出冷汗。昨夜发生的一切,如同浸了水的皮影戏,带着潮湿阴冷的寒意,一幕幕在脑中闪过:燃烧的漕船、冰冷的河水、水下袭来的刀锋、岸上致命的弩箭、芦苇丛中神秘的影卫……最后定格在听雨轩内,沈鸿苍白而决绝的脸,以及那句“没有退路了”。
没有退路。
他慢慢坐起,低头查看伤口。包扎的布条上渗出了新鲜的血迹,但颜色正常,没有化脓的迹象。陈平粗通医术,处理得还算妥当。只是这疼痛,怕是十天半月消停不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是陈平惯常的节奏。
“将军,您醒了?”陈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担忧。
“进来。”
陈平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清粥小菜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他看到柏封坐起,脸上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渗血的布条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将军,伤口得换药了。阿川那边用了您带回来的金疮药,烧退了,但人还虚着。”陈平一边放下托盘,一边禀报,“府里上下都吩咐过了,您‘染了风寒’,需要静养,闭门谢客。周敏之府上……今早派人送了帖子,说是听闻您身体不适,特送些滋补药材过来。”
来了。动作真快。柏封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帖子呢?”
陈平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的帖子,恭敬递上。
帖子措辞客气,关切之意溢于言表,仿佛昨夜那场欲置他于死地的杀局全然无关。末尾,周敏之还“贴心”地提到,已请了太医院一位相熟的太医,午后便来为柏将军“诊脉调理”。
太医?是诊脉,还是试探?
柏封将帖子随手扔在床边小几上,端起那碗黑褐色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口腔,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太医来了,按规矩接待。”柏封声音平静,“我‘病’得如何,你看着说。伤处,绝不可泄露半分。”
“属下明白。”陈平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昨夜九死一生,他对周敏之那伙人已恨之入骨。
“另外,”柏封沉吟片刻,“想法子递个消息出去,不用太隐秘,就说是替我去城南‘济世堂’抓几副治风寒的方子。抓药时,多问一句,有没有‘七叶安神草’,就说我夜里惊悸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