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封忽然想起北境的一句老话:柳树是最会看风向的,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倒。
可宫墙里的柳,该往哪边倒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踏入这座皇宫开始,从看到柳树下那个单薄身影开始,他的人生,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暖阁的灯火在前方亮起,昏黄而温暖,像是暗夜里唯一的指引。
可柏封心里清楚,那灯火照亮的,未必是坦途。
也许是深渊。
暖阁的门无声开启。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暖香,混着炭火的热气和药草的清苦。柏封在门槛前略微顿步,让皇帝先行,这才跟着踏入。
阁内陈设雅致,却不奢华。靠墙立着多宝阁,架上摆的多是书卷,间或几件朴素的文房器物。正中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堆着奏折,还有一盏半凉的茶。西窗下设了暖榻,铺着厚厚的锦褥,榻边的小几上搁着药碗,碗沿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渍。
最惹眼的是东面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舆图。
那是一幅大雍全境舆图,用上好的绢帛绘制,墨线精细,山川城池标注清晰。柏封的目光在图上扫过,很快找到了北境——那片他熟悉的土地在图上是深深浅浅的褐黄色,像风干的、龟裂的皮肤。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片土地上的风沙,闻到战场上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沈鸿走到舆图前站定,背对着柏封。
“把门关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侍立在侧的老太监德顺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合上了暖阁的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将暖阁变成一个密闭的、只属于两人的空间。
柏封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过来。”沈鸿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舆图,“告诉朕,这图上,你最熟悉的是哪一片?”
柏封上前几步,在舆图前站定。他的目光落在北境一线,手指抬起,却又在半空中顿住——那舆图上画的是朱红的边界线,可他指尖所指之处,是无数将士用血肉堆砌的防线。
“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阴山以北,瀚海以南,三百里边境。”
“那是大雍的屏障。”沈鸿缓缓道,他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浅淡,“也是朕的屏障。”
柏封没有接话。他等着下文。
“可屏障,是要有人守的。”沈鸿转过身,靠在舆图旁的紫檀木案边,单薄的身形几乎要融进身后深色的木纹里,“守得好,是屏障;守不好,便是缺口。”
“臣等,不敢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