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泾阳,定是上辈子造了孽,这一世才会生出你这么一个蠢材!如今这点脸面都快让你丢尽了。大司马沈泾阳面色发青,怒目圆睁,指着颤颤巍巍站在一旁的沈倦破口大骂。
阿父息怒,气大伤身,儿自知朽木难雕,难有建树,倒不如另谋出路。沈倦面露难色,头低垂。
科举入仕便是你唯一的出路!今年要是再落榜,就趁早成家,常言道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我已经够纵容你了!沈泾阳言语激愤,唾沫在空中横飞。
沈倦擦了擦脸,无奈道:儿有心无力,难以完成阿父的期望,为何阿父要苦苦相逼?深知参加科举且金榜题名避无可避,只是还心存侥幸,想挣扎一番。她可不想落选被迫成家,那样一来,秘密就守不住了。
沈泾阳闻言怒意更甚,气急败坏道: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姓沈,谁人有你这般福分,几世修来的功德才能攀上司马府的高枝,记住,这是你无法推卸的使命。若不是多年来仅得一子,他何至于此。
阳郎,倦儿她周华秀小心扯着沈泾阳袖口,想为沈倦辩解。
沈泾阳无情甩开,怒瞪周华秀,指责道:若不是你一味纵容他,怎会落得这般局面,慈母多败儿啊!仿佛沈倦的不争气皆因她而起。
沈倦眉头紧锁,终是下了决心,阿父请放心,此次科考,儿定当全力以赴,不负阿父所望。
如此甚好。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沈泾阳转身甩手离去。
倦儿,辛苦你了,都是阿母不好,害了你。周华秀忙地扶起沈倦,满脸愧疚。
沈倦见状苦笑,伸手抹掉周华秀眼角的泪珠,无奈道:阿母,此时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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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十六年菊月,秋闱放榜,大司马沈泾阳独子沈倦,苦读十余载圣贤书,终得中金榜题。
人说虎父无犬子,沈泾阳,当今大司马,曾名噪一时的状元郎,而儿子沈倦,却经历两次落榜,此番已是第三次科考,名字排在金榜末尾,三甲末等末位。
进士们经过为期三个月的翰林进修,迎来了殿前封官典礼,此次封官分为地方官和京官,前者人人避之不及,后者众人趋之若鹜。
北梁政治圈层被世族大家所主导,是为门阀政治,世族几乎垄断了北梁的官员选拔,官员级别,官位大小皆由出身决定,俗称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世族子弟只要金榜题名,不论名次高低,便可以凭借身份授予高阶官衔,而寒门学子纵使拔得头筹,也无缘四品之上官衔。
依照名次进行授官,沈倦仅为三甲末等,但出身司马府,所授官衔也不会低于三品,沈泾阳暗中与盛宗通了气,京官已是囊中物。
可这泼天的富贵沈倦不接。
陛下,臣才疏学浅,历经考两次落榜,此番金榜题名排在末位,着实难堪大任,不如就让臣前往重州,为民请命当个一方太守。沈倦言语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果真是大司马的傻儿子,竟然蠢到自荐当地方官。
沈泾阳脑子翁一下炸开花,瞬间热血直捣脑门,两眼发黑,颤颤巍巍差点背过气去,这逆子,还未等他开口替儿开脱,太傅王冲便率先出声,罕见未和他唱反调。
陛下,想来翰林进修学业繁忙,大司马稚子忙昏头,一时枉顾我朝规矩,任重州太守一职不合规矩。太傅王冲加重大司马三字,意有所指。
盛宗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王冲与沈泾阳不对付人尽皆知,如今这局面倒是头回见,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喔,依太傅之见,沈倦任何职较为妥当?盛宗反问。
沈进士,出身司马府,按我朝规矩,不至授四品太守,且京都四品以上官职尚有空缺,好马配好鞍,陛下识人无数,想必心中已有答案。王冲先拿规矩说话,句句不提授何官职,却句句传达出沈倦授京官较为妥当。
大司马,你有何高见?盛宗将烫山芋踢给沈泾阳。
按我朝规矩,授四品太守确实不妥,一切听陛下定夺。沈泾阳只能附和王冲之言,不好在朝堂之上,明目张胆为儿开口求官。
沈倦,太傅和大司马都觉得四品太守不妥,你能金榜题名也是有几分才气在,莫要过谦。盛宗先是安慰,接着又问:重州远离京都,比不得京都繁华,非去不可吗?
听出盛宗话里有话,沈倦连忙跪地,臣心意已决,还望陛下成全。
盛宗笑道:罢了,你不被京都这繁华表象所迷惑,实属难能可贵,当为表率,孤成全你便是。
成全沈倦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盛宗真正要的是为打断世族垄断高官衔的局面扯开一个口子,刚好这个口子沈倦自己扯开了。
此言一出,沈泾阳与王冲异口同声道:望陛下三思。
尔等无需多言,退朝。盛宗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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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十六年腊月,沈倦领查乐,从繁华京都远赴偏远的重州郡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