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比对的就好了,她下意识想看严胜之前给她写的东西。这么想着,她去翻找之前写过的纸,想从里面找出可以参照着写的字。这个行为太正常了,她以前也常做。她喜欢看这些纸张,能够从里面看出字迹的变化。
但当指尖触碰到熟悉的,属于严胜的字迹时,一个模糊的认知突然击中了她。她突然想起来,给她写这些东西的严胜不在了。
铃音呆立原地。
熟悉的字迹仍在眼前。这些都是严胜一笔一划写给她看的。每次她写完了,他都会圈出几个字鼓励她,说这几个字写得最好,有进步,做得好。
严胜说完这些话,会搂住她,轻柔地吻她的脸颊,问她明天想写什么字。她从书上挑一些字,第二天练的字时候,会在案几上看到严胜早就写好的,与她说的别无二致的内容。
熟悉的,尖锐的疼痛涌上心头。铃音的世界在迅速地失真,周围的一切都像罩在玻璃罩子里一样模糊。她无法思考,甚至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悲伤漫过心间,铃音觉得自己能够正常呼吸了。每次都是这样的,疼痛消失后,她得到的是近乎麻木的平静。她平静地把纸张收好,不敢抚摸严胜写下的字。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先写完信,不能耽误富冈先生的事。用严胜教你的那些字写完,你能做到的,是不是?
铃音深呼吸几下,抓起毛笔,写下富冈先生交代的内容。简单的字她就写汉字,难写的,或者不记得的,她就用平假名代替。实际上,这封信里并没有复杂的字,她之前都写过,但她现在想不起来了。
应该是太久没练字,都忘记了吧。她平静地想。
纸张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汉字和平假名杂乱地摆在一起,写得很难看。铃音不想看到这些由自己写下的,丑陋的内容,赶紧把纸叠了起来,递给一旁坐着的富冈先生。
像是丢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她的动作很快。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连这么件小事都做不好,她果然是个没用的人。无能的难堪感涌上心头,她低下头,不敢看富冈先生看信时候的模样。
富冈先生把信展开了。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歪扭的字上停留了很久。他没有评价字的好坏,只是若有所思地按照一开始的折痕把信折好了。
“铃音。”他紧接着喊她的名字。
铃音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富冈先生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他并没有避开她的视线,神情也要严肃一些,“你不舒服。”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不舒服?铃音有点发愣,不知道富冈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她下意识摇头,“没有,我不咳嗽,也不发烧。”
富冈先生没有理会她的回答。或者说,他不觉得她说的是正确的。他看她的时候,并不像以前一样柔和。见她没有继续说,他看了一眼她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指。
“你尝不出味道。”他平静地指出第一点。
铃音不说话了。
“你写字的时候,几乎都是用平假名写。”他瞥了眼不远处被她妥善收起的纸张,又看向眼前的信纸,语气笃定地说出第二点,“你以前写的字,不是现在这样。”
铃音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可以解释。她只是太久没写字了,忘记怎么写是很正常的事。但迎着富冈先生笃定的神情,她什么也说不出口,觉得自己如果说出口了就是在狡辩。
“你不舒服,无论哪里都。”他下了结论。
铃音有点茫然。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如果要说的话,她只是很想严胜。这段时间,有几个月了吧,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父亲当时去世的时候,母亲是怎么做的?她想从母亲身上获得力量,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当时的状况。
是因为她的存在,母亲才能一直撑下去的吗?她不由得这么猜测。但她绝望地意识到,她没有孩子。
严胜留给她的东西里边,没有孩子。
她好像,是个很软弱的人。每一天都很煎熬,连睡觉的时候都很痛苦。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知道镇子里其他人是怎么说她的,也许是饭后的谈资吧,用来打发时间之类的,他们说她是一个寡妇。
直白的,没有任何修饰的词语。
听到这样的话语,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