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下旬,幸村转到金井综合医院,在那里,他接受了一次全面评估和检查。
国内《医疗法》明确规定了知情同意,医院必须如实向患者公开信息,于是东医生看着MRI片子说:“神经周围的炎症和水肿正在消退,组织状态趋于稳定,等病灶边界清晰后可以考虑切除术,但我必须向患者及家属告知可能存在的风险。”
爱丽跟在南子身旁,对方猝然攥紧了她的手。也不怪南子紧张,‘告知’一词的日语语感仿佛‘宣判’,绝大多数情况下后面跟的是癌症,因此电视剧里时常出现催泪虐心剧情,比如“我被医生告知了”等等。
“我们的推荐方案是三到五个月免疫抑制剂的药物治疗,在年中安排手术,这样手术成功率将显著提高。不过因为病灶压迫神经是持续进行的,即使后续成功切除,也会留下后遗症,比如手部精细控制障碍。但是这不是手术本身造成的,是术前等待期间已经发生的损伤,所以要提前向你们说明。”
幸村平静地问:“手部精细控制障碍是指?”
“剧烈手抖,无法抓、握、提重物。”
南子松了口气,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儿子只要手术成功比什么都重要。
幸村一怔:“还有别的治疗方案吗?能不能尽快手术?”
他立即意识到,这种后遗症几乎宣告自己再也参与不了高强度对抗的比赛。剧烈手抖意味着发球起抛会受到影响,无法抓握重物则意味着握拍稳定性降低,打不出有质量的回球。
对他来说,是一种沉重的打击。
东医生摇头:“现在做手术的话,你的身体很难承受,没必要赌。”
“但是尽快手术的话。”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损伤是不是就会小很多?”
医生觉得他疯了:“幸村君,你搞错问题的重点了,我们首要讨论的不是后遗症,而是你能不能下手术台的问题。”
“可我不能放弃网球。”他看着天花板,茫然而低声地说。
爱丽送医生走出病房,听对方又说:“你再好好劝劝你朋友,他这么年轻,真没必要赌上自己的人生。”
“谢谢东医生。”她赶紧鞠躬。
“没事。”他摆摆手。虽然刚开始只是帮忙看个病历,但碰巧发现是格林巴利综合征的特殊分型,很有学术研究价值,因此转院流程才会如此快速。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和自己的导师还要感谢她呢。
爱丽返回病房时,听到里面母子两人在争吵,便尴尬地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手术风险当然是越低越好,后遗症什么的不可避免,总比……”南子哽咽了一下,不忍心说出那个词。
“我想打网球。”他疲惫地说。躺在床上、远离球场、失去网球的这几个月,他发现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
“你又不可能打一辈子网球!”南子惊怒,网球只是社团爱好,至于考虑这个?
“可我就是想打一辈子网球。”他以孤注一掷的语气,坚决地说。
幸村从小性情温和,从未和母亲争执过,却在这瞬间爆发出玉碎般的凛然气魄,让南子愣在原地。
“妈妈,能不能再帮我问问医生?有没有别的手术方案?”他恳切地哀求。
爱丽缩回要推门的手,心中怆然,默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怎么不进去?”她听到有人从楼梯上走上来,对自己说。
那个夜晚之后,两人都装作无事发生。不如说,她按照真田的意愿和期望,回退到朋友范围内,心平气和、风平浪静地相处,见面打招呼、聊天,共同探望幸村,和以前并无不同。
他却在事后陷入一种难言的困惑和失落,一遍遍咀嚼回味那次短暂的牵手,揣摩她的意思,胡思乱想她是不是对自己也是喜欢的,哪怕只有一点点。而每当思及此,心中又生出不合时宜的愧疚,两股完全不同的情绪拉扯着同一颗心,他便认为自己心神动摇,真是太松懈了。
不能追问也不能回应。他顿了顿,坐到她的身边。
爱丽把医生的话复述给他听,喃喃地说:“我没想到他把网球看得这么重。”
真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钦佩,轻声说:“他始终是所有人的领袖,引导我们通往胜利的方向。这样的人是不会放弃心中热爱的。”
“我第一次听到他用那种语气说话。”
他微微揽住她的肩,她则疲惫地靠着,寻求彼此的安慰。
两人心里没有任何涟漪和悸动,只是纯粹为幸村感到担忧。
在接下来几天里,幸村始终不肯接受这种治疗方案。可能考虑到他还是个青少年,又或者他的努力和争取起了作用,医院出具了第二种早期手术方案,将手术时间提前,却明确表示术中风险会极大增加。
也不知道他如何说服了家人,只是最后,南子作为监护人,含泪在告知书和同意书上签下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