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骂得最凶。“学到一半断了,后面的东西怎么办?”
“机器还没摸熟,关键数据没搞清,往后全得捉瞎。”
这还算是克制的。更狠的事情也在发生。有的工厂里,苏联专家不仅收图纸,还要强行把已经装好的机密设备拆掉,螺丝都拧了,更有甚者,恶意破坏生產线,往炼钢炉里泼沙子。消息传到报纸上,铺天盖地,一期接一期地登。
苏联那边也不消停,催债催得紧,接收我国用来抵债的农副產品的验收標准无限拔高,鸡蛋小一圈不要,苹果多个斑点退回,吹毛求疵到了近乎刁难的地步。一时间,整个社会都是对於苏联的骂声和控诉。
在这种大气候下,红星轧钢厂的气氛还算好一些。厂里专家毕竟这些日子加班加点,多少留了点人情。
可他们突然的缄默,依然让工人们心有起伏。
锻工车间主任胡红江就是在这种情绪下说错话的。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著几个苏联专家抱著纸箱走远的背影,嘆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其实……他们人还挺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话音还没落地,身后传来一个冷峻的声音:“胡红江同志。”
胡红江一个激灵,转身就看见杨为民站在三步开外。
杨厂长的脸绷得铁紧,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凌厉。胡红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还有心思替苏修反动派惋惜?”
杨为民走近一步,声音不高,却极其严肃,“你知不知道,他们这是背信弃义!你不想著怎么自力更生,倒对破坏建设的敌人念念不忘?”
周围几个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大气不敢出。胡红江脸色变白,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杨为民又盯著他说了几句,语气严厉得不容反驳,胡红江终於结结巴巴地开口:“是……是,厂长,我以后再也不这么说了。我绝对跟苏修背叛者划清界限!”
杨为民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面朝著车间里越聚越多的工人。他看著眼前这一张张脸,目光从最前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提声开口。
“各位一定要记住——我们要自力更生。绝不能天天想著依靠別人。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人人倒,只能靠自己!”
他的嗓音在车间里迴荡,撞在钢樑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嗡嗡响,“以后,不许再说那些怀念苏修分子的丧气话。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
“没有了他们,咱们就自己干,从头摸索,照样能闯出咱们自己的生產路子来!”
“是!”
眾人被他的语气激得胸口发热,齐齐应和。目光里都是坚毅而饱满的神情。
杨为民看著这一张张被车间炉火烤得发红的脸,看著他们眼里重新燃起来的光,神色才鬆了下来。他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他走后,车间门口安静了好一会儿。胡红江站在原地,直愣愣地望著杨为民远去的背影。
片刻,脸色从苍白变得通红。
一个车间主任,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被训成这样……
“杨为民。”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了这三个字。
旁边有人凑了过来,是刘海中。他压低了声音:“胡主任,您可千万別再说那些话了。现在正严著呢,您没看报纸上天天怎么登的?批判您两句都是轻的,再说下去,小心——”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胡红江自然懂,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別人是不能说,但他是这个车间的车间主任,说两句又能怎么,谁能说他?他没想到杨为民会来巡视,正好撞见。
刘海中又凑近,说:“胡主任,现在可怎么办吶?好些东西我还没弄懂呢,去问专家,都不回我话了。”
他话太多,胡红江心情不好,想发火。
但刘海中毕竟是自己的得意弟子,他发展得好,自己也被厂里看重。
以刘海中的水平,將来是可以接他的班,成为车间主任的。
最终还是没多说,问:“你哪儿不懂?”
“就是机器发动的时候——”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琢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