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提著袋子往大院走。一个穿布拉吉,一个也穿布拉吉,走在胡同里就跟两朵金花似的,老巷子都被衬得亮堂了几分。街坊邻居纷纷侧目,有婶子从门框里探出头来,目光追著她们走了老远。
秦淮茹在中院水池边洗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正使劲搓著棒梗那条膝盖上又磨了个洞的裤子。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抬起头来,手就顿住了。
秦美茹和何雨水並肩走进来。两人身上都穿著漂亮的洋裙子,顏色一粉一蓝,裙摆隨著步伐轻轻盪著,脚上的皮鞋踩著青砖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何雨水手里还提著好几个袋子,脸上带著一点不好意思又掩不住高兴的笑。
秦淮茹看著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跟秦美茹从小就不对付——两家早有旧怨,因著长辈的原因,她小时候不懂事,没少暗戳戳拿话刺秦美茹。
好在秦美茹那时候年纪小,估计也听不懂几句,睁著大眼睛看她,她还觉得不过癮。现在呢?秦美茹穿著布拉吉,带著小姑子招摇过市,而她自己蹲在水池边,两只手泡水里搓著洗不完的旧衣裳。
“哟,美茹,给雨水买新衣服呢。”秦淮茹直起身子,脸上掛著笑,声音也热络。
秦美茹停下脚步,也笑著回她:“是啊,淮茹姐。雨水难得放假回来,衣服都破洞了,给她换两身。”
秦淮茹的目光在何雨水那条粉色布拉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秦美茹脸上,笑容不变,话却硬了些:“穿这种裙子可不方便干活,动一动就脏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秦美茹听出来了。她没接那个茬,笑著回道:“没事,雨水还在读书,也不用干什么活。”
说完就拉著何雨水进屋去。
秦淮茹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淡了些。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蓝布褂子。
这件褂子穿了九年了,她爱惜得很,每回洗完都扯得平平整整才晾。
可再怎么爱惜,九年的衣裳就是九年的衣裳。
自从结婚过后,她就几乎没买过新衣服了。
她端起洗衣盆回了屋,晾衣服的时候胳膊甩得比平时重了些,衣裳撑在竹竿上啪啪地响。
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把秦淮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等秦淮茹进来后,就说:“淮茹,你別老想著跟她比。她家什么光景?双职工挣钱,又没有孩子拖累。咱家呢?就你一个人上班,上面两个孩子,肚子里又揣著一个,还有我这个拖后腿的……”
“妈,我没想什么。”秦淮茹打断她,端起一盆脏水就往外走。
贾张氏趿拉著鞋跟上去,在旁边继续絮叨:“淮茹,你可得好好上班,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赶紧把技术练上去,让一大爷高兴才是正经——”
两个人走到胡同里的公共下水道口,秦淮茹一扬手,脏水哗啦一声泼了进去。她把盆夹在腋下,转过身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如释重负:“没事。苏联专家走了,一大爷不会烦了,我也省事了。”
贾张氏一愣:“苏联专家走了,你怎么就省事了呢?”
秦淮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事跟她说不清。车间里那些弯弯绕绕,易中海被排到第三排的气闷,自己手艺不行连累师傅的愧疚,还有苏联专家一走就没了加班、没了攀比、也没了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眼光——这些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婆婆解释。她只是把盆往腰上一夹,撂下一句:“您別管了。反正您知道就行了——苏联专家走了,天下就太平了。”
说完转身就往院里走。
贾张氏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也转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胡同里有个路人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她们的背影一眼。那目光带著深意,在两个人的背影上停了几息。
片刻,路人收回视线,脚步重新响起来,融进了胡同里来来往往的行人里。
与此同时,红星轧钢厂,苏联专家们正在等待撤离。
行李已经打包好了,走廊里安安静静,再没了往日那些夹著图纸大步流星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俄语和中文混杂的磕绊討论。空气里有一种行將就木的沉闷。
同一天,伊万开始不舒服。起初只是咳嗽,一声接一声,后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额头摸上去微微发烫。李茂丛亲自过问这件事,没有声张,只带了一个信得过的干事,陪著伊万往人民医院去。
车子开得不快,伊万靠在后座上,闭著眼,呼吸粗重、缓慢。李茂丛坐在他旁边,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脸上的神情平静又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