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嚯”地一声站起来,“娘的玉鐲子,怎么在你那里?”
何秀芬把手缩回来,说:“是我求著爹娘给我的。”
何大武神色微变,回忆起当年。
这是他老娘手上经常戴著的一个玉鐲子。
那时他爹被人给骗了,说这个鐲子价值千金,以后还会涨价,他爹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就想做这笔生意,把家里的地全卖了,换了这么个玉鐲。
当时全家人都觉得他爹疯了。老爷子在世时,也就是他的爷爷,气得拿鞭子把儿子狠狠抽了一顿。
可怜爹一把年纪,跪在地上愣是没敢反抗。
再后来世道变了,分土地,闹革命,多少地主被拉出去枪毙。
老爷子忽然又夸起爹来,说他干得好,有远见。给爹夸得一愣一愣。
从那以后,这鐲子就戴到了娘的手腕上。没卖出去,也没升值,他们全家变成了僱农,也就是成分最好的那一类人。
再后来老爷子走了,父亲变成了老爷子,也成了人们形象中德高望重的那一类。也就是他们这一代人还记得,父亲年轻时多么地荒唐。
他记得,以前家里风光的时候,父亲还抽大烟,逛窑子。后来被人骗得落魄了,烟抽不起了,窑子也逛不成了,反倒安下心来,成了一个勤恳的老农民。
母亲对他说:“你父亲虽然吃喝嫖赌样样不落,却是个好的。落魄的时候能撑起这个家。”
后来他也跟父亲学,要撑起自己的家,也惦著兄弟姐妹那个大家。
前些年父母相继走了,办完后事清点遗物的时候,没看到这个鐲子,还以为是母亲怕惹麻烦藏起来了,原来在老五这里。
想到这些,何大武问:“你怎么说的?爹娘怎么会应你?”
何秀芬说:“我先偷偷把鐲子拿了藏起来,才去跟娘说。娘有些不乐意,我就跟她讲道理——我说,城里的三间房给大哥,村里的土房子和地给二哥、三哥、四哥,有什么给我和老六?我不要別的,我就要这个鐲子,就说明娘你对我好。”
“娘答应了。我再去跟爹说,娘在旁边帮著劝。爹不想应,但他找不著鐲子在哪,也只能答应了。”
何大武听完,半天说不出话。
合著是先拿了,这倒確实是老五能干出来的事。
不过好歹跟二老通过气。他没说什么,只道:“你不好好收著,现在拿出来做什么?”
何秀芬笑道:“三哥,你说我拿这个玉鐲跟柱子换肉吃,能换到肉吗?”
闻言,何大武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了。
摇头说:“乱世黄金盛世玉。如今黄金还能值点钱,玉能值什么?”
听到这话何秀芬著急,说:“这鐲子当年可是值五十多亩地啊!是咱家全部的地!你说说,那些地一年能產多少粮食?”
“不是这么算的。”
何大武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过了她,“你现在把它拿到黑市上去,看能换一斤棒子麵不?”
何秀芬张了张嘴,没话了。
困难一天比一天重。要是上半年,精明点兴许还能换到一斤粮。到了下半年,真不好说。黑市上的粮价疯了似的往上涨,一块钱连一两杂粮面都买不著的时候,谁还有心思收什么翡翠鐲子。这也是她为什么大老远跑来跟柱子换粮的原因——外人不会认这个,可自家人多少念点情分。
“怎么说……柱子也是咱侄子。多少得给点吧?”
何大武看著她,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柱子是个讲情义的人。你去开口,他肯定会给。但你也別指望太多——柱子的亲戚多著呢。”
何秀芬愣住了。她知道三哥说的是实话。
何家屯这一大家子,二叔四叔,堂弟堂妹,哪个不是亲戚?何雨柱再能打猎、再有本事,他能顾得过来几头?
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跟爹娘耍心眼要鐲子的时候,心里盘算的全是这鐲子多值钱,往后能换多少钱。早年家境还好的时候,她还偷偷拿鐲子去城里找人鑑定。那人拿著放大镜看半天,说確实是顶好的翡翠,掏出一百块钱要跟她买。一百块——那是什么概念?她硬是没肯卖。那是要留著当传家宝的。可现在呢,一斤肉,或许就要给出去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悲从心来,鼻子一酸,神情就有些不对。
何大武心软。对两个妹妹,从来都硬不起心肠。大哥二哥不管事,四弟闷葫芦,两个妹妹从小就他照看得多。此刻见何秀芬神色不对,他心里也不好受,说:“想开点。娘当初就说过,这个是传家的。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带出去给外姓人,还不如拿回给咱们本姓。再说了,柱子是咱家第四代最出息的,给他亏了什么?爹娘在九泉下知道了,也会夸你明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