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还有一个大项目,还差半年,只要半年就能完工了,如果加班加点,或许只需要三个月。
想到这些,他的心跳逐渐平缓,恢復平静,和瓦列里閒聊了起来。
夜幕落下来,阴云滚滚,四九城沉入一片深沉的暗。
95號四合院,贾家的灯早就熄了,炕上却翻来覆去地响著窸窣的动静。
贾张氏翻了个身,肚子里空荡荡,胃酸瀰漫上来,她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推了推旁边的秦淮茹:“淮茹啊,我这肚子里空空的,怎么都睡不著。”
秦淮茹闭著眼没动,声音平淡:“妈,你就忍忍吧。如今谁家不饿?”
“唉。”
贾张氏不出声了。安静了片刻,她又开了口,“淮茹,今儿鸽子市的粮价又涨了。棒子麵都涨到三块了——三块钱一斤啊,这哪是吃粮,是吃钱。”
秦淮茹还是没睁眼,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粮食一天比一天少,涨价是常事。妈,东旭的抚恤金不少,咱们还能撑一阵子。”
“我知道。”贾张氏嘆了口气,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望著黑黢黢的房梁,
“我知道。可我这心里难受啊。东旭这笔抚恤金,要搁在平常年月,都能买两间房了。如今却像泼出去的水,哗哗地往外淌。眼看著越花越少,我这心口啊,跟拿刀剜似的。”
秦淮茹终於睁开了眼。她转过头,在黑暗里看不清婆婆的脸,她放软了声音说:“妈,你別想那么多。別人家想花还没得花呢。你看看后院老李头,眼看就要饿死了,家里连口糊糊都凑不出来。咱们家还能照常吃喝——靠的全是东旭拿命换来的这笔钱。这种日子,如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贾张氏沉默了好一阵。黑暗里忽然又响起她的声音,这回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哎,也是。有时候我都在想——东旭是不是看著家里太难了,才……”
她没说完,可话里的意思已经透出来了。秦淮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僵在炕上。
贾张氏还在往下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心里憋了很久:“他一走,你的户口就能转进城里。家里又多了一笔抚恤金,两个孩子也有了抚养费,户口也能跟著你迁进来。要不是他这么一走——咱家,咱俩都是农村户口,棒梗和小当也落不了城里,光靠东旭一个人的工资,这日子可怎么过?”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懊悔,“要说我也是糊涂。早些年贪著乡下那点地,还拦著不让你转户口。现在才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
秦淮茹睁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房梁,心臟在胸腔里怦怦地跳。难道东旭真是有意——不,不可能。这念头太荒唐了,谁还能拿自己的命去算计?她连忙把那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妈,我出去上个茅房。”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贾张氏没多想,摆了摆手:“去吧。”
秦淮茹刚起身,就听见炕那头传来小当迷迷糊糊的嘟囔:“妈,我饿。”声音含糊,是半梦半醒间说出来的。
紧接著棒梗也翻了个身,跟著加了一句:“妈,我也饿。”
他醒著,声音比妹妹清醒得多,黑暗中,睁著眼睛看秦淮茹。
秦淮茹心里猛地一酸,鼻子根都跟著发涩。可她马上咬住了嘴唇,把那点酸意硬压了回去。她头也没回,只是用寻常语气说:“饿什么饿,这年月谁不饿?少喊两句,把力气都喊没了。”
身后不出声了。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院的夜风凉颼颼的,吹在脸上。月亮掛在半空,把青砖地照得惨白。
她上完厕所往回走,巷子里很安静。脚步声在青砖上轻轻地响著,一下,两下,她心里还迴荡著棒梗和小当喊饿的声音。
这时,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
秦淮茹猛地剎住脚步,心臟一下子提起来。那黑影像是从墙根里长出来的,脑袋低著,看不清脸。
“別害怕,同志。”
黑影开口了,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也是咱们厂子里的。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秦淮茹定了定神,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站稳了:“你要说什么?”
黑影往前微微倾了倾,月光照到了他的下巴——瘦削,颳得乾净,往下是一件深色的中山装,看著像有钱人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