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笙说“带他回家”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暮朝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白羽笙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无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那片黑暗。
白羽笙跟在他身后。
越往前走,荧光石越少。头顶的“银河”渐渐稀疏,光点从密密麻麻变成三三两两,最后彻底消失。黑暗从四周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际,最后没过了头顶。
白羽笙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是“看不清”,是纯粹的、绝对的黑暗,连自己手指放在眼前都看不见的那种黑。他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和暮朝走在前面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忽然觉得这片黑暗是有实体的。不是“没有光”,而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吃掉了。那些荧光石不是“照不到这里”,是它们的还没散到这里就被什么东西吞了。黑暗在这里不是缺席,是存在。
“暮朝。”白羽笙喊了一声。
“嗯。”
声音从前方不到一步的地方传来,近得让白羽笙安心了一些。
“你看得见吗?”
“看不见。”
“那你怎么走的?”
“记得路。”
白羽笙愣了一下:“你来过这里?”
沉默了一瞬。
“来过。”
白羽笙想问什么时候、为什么来、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事——暮朝说“来过”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回忆过去”的悠远感,更像是“我记得这条路,因为我走过很多遍”。很多遍。不是一遍,不是两遍,是很多遍。
白羽笙把这个发现存进了心里,没有追问。
黑暗中,他感觉到暮朝的手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的,指节分明,像是无意的触碰,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白羽笙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住了几根手指。松松的,随时可以松开的那种握法。
但暮朝没有松开。
白羽笙也没有。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大约两分钟。
白羽笙数着脚步,从两百三十步走到两百六十步,脚下的泥土从松软变得坚硬,像是踩在了被压实了很多年的地面上。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被另一种气味取代了——铁锈。很重的铁锈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像血又不像血的腥甜。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荧光石的蓝白色,是一种暗沉的、橙红色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在极远的地方一跳一跳的。光很弱,但在完全的黑暗中,那一点微弱的光就像大海上的灯塔,指着一个方向。
白羽笙握紧了暮朝的手。
他们朝那点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白羽笙渐渐看清了——那不是炭火,是一盏油灯。铜制的,和楼上堂屋里的那两盏一模一样,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小得随时会灭,但它就是没有灭。在这片没有氧气、没有风、没有任何东西的地下空间里,它烧了不知道多少年。
油灯放在一扇门前。
门是铁的。黑色的,锈迹斑斑,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把手,没有门环,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用什么东西刻出来的痕迹。白羽笙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痕迹,是字。和柱子上那些字一样,有人用很大的力气在铁门上刻字,一笔一划,深到几乎要把铁板刻穿。
白羽笙凑近去看。
最上面一行刻的是:
“民国十七年腊月廿二,我娶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