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相抵的姿势维持了很久。
久到白羽笙的眼泪流干了,久到他的腿站麻了,久到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不知道多少下。沈红衣和赵远还是那样抵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了七十年,终于在地面上也连成了一片。
然后沈红衣动了。
她直起身,双手捧住赵远的脸——那张一半白骨、一半腐肉的脸——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不是嘴唇对嘴唇。
是嘴唇对白骨。
赵远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那根挂在他后颈上的红绳断了,银色的戒指从骨头上滑落,掉在泥土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叮。沈红衣弯下腰,把戒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吹了吹上面的灰。
她拉过赵远的手——那只只剩白骨和筋腱的手——把戒指套进了他的无名指。
银色的戒指在白骨上显得很大,晃晃悠悠的,像挂在枯枝上的一个圆环。但它没有掉下来。它稳稳地套在那里,像一个本来就该在那里的东西。
赵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红衣。
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暗淡的、快要熄灭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永远地闭上,是轻轻地、慢慢地、像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人,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腐化,不是消散,是另一种变化。那些挂在骨头上的干枯皮肉,像秋天的叶子一样,一片一片地从骨头上脱落,落在地上,变成细细的粉末,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吹散了。骨头露出来了,完整的、洁白的、像玉石一样的骨头。不是死人的白骨,是那种干净的、温润的、像新雪一样的白。
赵远的骨架站在那里,穿着已经不存在的军装,手指上套着那枚银色的戒指。他的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沈红衣看着他,也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白骨和活人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沈红衣的身体也开始变化。不是像赵远那样皮肉脱落,是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光。不是刺眼的光,是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白光。她的脚变成了光,腿变成了光,腰变成了光,胸、肩膀、手臂、脖子,一点一点地,从下到上,被那层白光吞没。
最后是她的脸。
那张清秀的、温柔的、带着微笑的脸。
白羽笙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变透明,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冲动——他想叫住她,想对她说一句话。但他不知道说什么。说“一路走好”?太轻了。说“你等到了”?她知道了。说“再见”?他们不会再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沈红衣的脸变成了光,和赵远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两团光缠绕着,旋转着,慢慢升起来,穿过头顶的泥土,穿过那些荧光石,穿过地板、楼梯、天花板,一直往上,往上,往上。
直到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地下空间恢复了黑暗。
荧光石还在发着微弱的蓝白光,油灯还在烧着细细的火苗。那些白骨观众还站在黑暗里,一圈一圈地围着这个台子。但它们不一样了。白羽笙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安静了。不是那种“死物”的安静,是那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安静。
沈红衣走了。
赵远也走了。
他们等了七十年,等了七十年的结局。现在等到了。
白羽笙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团光消失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他不想擦。这些眼泪是给沈红衣和赵远的,擦掉了就像是在否认他们存在过。
“走吧。”暮朝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白羽笙转过头,看着他。
暮朝的表情还是那样淡,但他的眼睛也是红的。没有白羽笙那么红,但看得出来。白羽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暮朝刚才哭了吗?他一直在看沈红衣和赵远,没有注意暮朝。但他觉得暮朝哭了。不是那种流泪的哭,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然后被硬生生咽回去的哭。
他认识这个人不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