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朝抬起头。白羽笙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他们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那枝桂花，和两杯茶。茶是刚泡的，热气从杯口往上飘，在阳光里变成细细的白线。
“我们什么时候进入最后一个副本？”白羽笙问。
暮朝看着他。“你想什么时候？”
白羽笙想了想。他不知道最后一个副本里有什么，不知道要面对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暮朝在他身边，他的手是暖的，他的心在白羽笙手心里跳着，不管前面是什么，他们一起去。
“今天。”白羽笙说。“我不想等了。我们等了太久了。”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是阳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星星。
“好。”暮朝说。
他们喝完茶，收拾了碗筷，锁了门。白羽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桌，石凳，桂花树，那枝插在茶杯里的桂花。他想记住这个画面——不是用脑子记住，是用心记住。因为最后一个副本之后，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这个院子还在不在，不知道桂花树明年还会不会开。但他要把这个画面带在身边，带到最后一个副本里，带到那个叫“家”的地方。
暮朝伸出手，握住了白羽笙的手。暖的，骨节分明的，带着薄茧的手。他们并肩走出了村口。石碑上“暮村”两个字在阳光里很清晰，刻得很深，和白羽笙七岁时在桂花树上刻的“到此一游”一样深。
他们走上那条石头小路，走过桂花树，走过田野，走过石桥，走过河边。河水在阳光里是绿色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几条很小的鱼。白羽笙停下来，站在桥上，看着河水。水里的倒映中有两个人，浅蓝色头发和深蓝色头发，站在一起，靠得很近。
“暮朝。”
“嗯。”
“最后一个副本，叫什么？”
“亡灵副本。”
白羽笙的心跳了一下。亡灵——他想起古戏楼里的沈红衣和赵远，想起冥婚村里的白骨和新娘，想起审判日的审判者，想起骨城里的安。他们都是亡灵，都是死了但没有消失的人，都是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了、还在等的人。他和暮朝要去的地方，就是他们的世界。不是活人的世界，是死人的世界。是他们等了那么久、终于要去的地方。
“我们会死吗？”白羽笙问。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河水，和河水里的天空，和天空里的云。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河水下面传上来的。
“不会。”
白羽笙笑了一下。“你骗人。”
暮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小的东西，但他的眼睛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一盏灯在很远的雾里亮着，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嗯。”暮朝说。“我骗人。”
白羽笙握紧了他的手。
“没关系。”白羽笙说。“我陪你。”
他们走下石桥，走到河的对面。那里没有路，只有一片草地，草地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白色的，不是黑色的，不是透明的，是灰色的，和副本之间的虚空一样的灰色。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字，用骨头刻的，笔画很深，深到刻穿了门板。
白羽笙走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进来的人，留下名字。”
白羽笙看着那行字，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他知道这行字的意思。留下名字，不是写在门板上，是写在自己的骨头上。留了名字，就回不去了。不是留下骨头，是留下自己。把“自己”这个名字，刻在骨城的墙壁上，刻在冥婚村的石碑上，刻在古戏楼的柱子上，刻在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来过，我等过，我爱过。
白羽笙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暮朝。暮朝站在他身边，也在看那行字，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淡漠的，冷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但他的眼睛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一盏灯在很远的雾里亮着，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一起进去？”白羽笙问。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碎掉，是化开，像冰面下的水涌了上来，淹没了所有的裂痕。
“一起。”暮朝说。
他们伸出手，一起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黑暗。
但这一次，白羽笙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