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笙把嘴闭上了。
沈红衣动了。
她迈出了一步。
赤脚踩在泥土里,发出极轻的沙声。泥土很冷,白羽笙知道,因为他踩过。但沈红衣的脚踩上去的时候,那片泥土忽然变了——从暗褐色变成了深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了。
白羽笙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水。
是血。
沈红衣的脚印里,渗出了血。不是从她脚上流下来的,是从泥土里渗出来的。这片泥土下面埋着什么——不,不是“下面”,是“里面”。这片土地本身就是由那些东西构成的。白骨、血肉、七十年来的等待和绝望,全都渗进了泥土里,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她踩上去,那些东西就被唤醒了。
沈红衣没有低头看。她不在乎。她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脚印在暗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朵一朵不断绽开的红花。
她走到了门前。
伸出手。
白羽笙屏住了呼吸。
沈红衣的指尖碰到了铁门。
那一瞬间,铁门上的锈迹开始剥落。不是被风吹掉的,是从铁的内部往外推的,像是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用尽全力靠近她。锈迹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落在泥土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铁门露出了本来的颜色——银白色,冷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白羽笙在镜面般的铁门上看到了倒影。
不是沈红衣的。
是门后面的。
一个人的轮廓。很高,肩膀很宽,穿着军装的轮廓。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出他也在伸手。他的手和沈红衣的手在铁门的两侧,隔着一层铁板,指尖对着指尖,但碰不到。
白羽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第几次在这个副本里哭了。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但在这个地方,他的眼泪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受他的控制。他看到那两只隔着一层铁板的手,就想到了“近在咫尺,远在天涯”这八个字。以前他觉得这八个字是文人的夸张,现在他知道不是了。这八个字是真的。远在天涯不是距离的远,是你站在我面前,但我碰不到你。
沈红衣的手贴在铁门上,没有收回来。
她的嘴唇动了。
白羽笙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太轻了,轻到像呼吸。但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像是在说一句她已经说了很多遍的话。
他看出来了。
她在说:“我来了。”
白羽笙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来了。
不是“你来了”,是“我来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来,没有问他为什么让她等七十年,没有问他为什么把自己锁在这扇门后面。她说的不是“你来了”,她说的是“我来了”。
意思是:你没有来,没关系,我来了。
白羽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力擦了擦,但擦不干净,越擦越多。他不想让暮朝看到他哭成这样,但他控制不住。
暮朝没有看他。
暮朝看着沈红衣的背影,表情还是那样淡,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白羽笙注意到了。那个从来不露声色的人,嘴唇在发抖。
铁门开始动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从中间开始裂开的。一道竖线从门的上端一直延伸到下端,像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从上到下切了一刀。门沿着那道竖线向两边分开,无声无息地,像大幕拉开。
白羽笙看见了门后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