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的规模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砖瓦房,白墙黑瓦,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下。每家门口都挂着白色的灯笼,和白羽笙在门外看到的一模一样。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烛火在纸罩里忽明忽暗,像无数只半闭的眼睛。
村子很安静。安静到不正常。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没有炊烟,连风都没有声音。白羽笙站在村口,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像是身体在抗议这种不正常的寂静。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四个字,红色的——不,不是红色的漆,是有人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写上去的,颜色已经发黑了,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红的。
白羽笙走近了看。
“嫁者生,拒者亡。”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嫁者生,拒者亡。意思是——在这里,答应嫁人的就能活,拒绝的就得死。不是“拜堂”,是“嫁”。有嫁就有娶,有新娘就有新郎。白羽笙转头看向暮朝。暮朝站在石碑旁边,也在看那行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要在这里成亲吗?”白羽笙问。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但声音还是有点发飘。
暮朝看了他一眼:“不是你和我。”
白羽笙愣了一下:“那谁和谁?”
暮朝没有回答。他绕过石碑,走进了村子。白羽笙只好跟上去。
村子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窄窄的,只够两个人并肩。路两边是排水沟,沟里有水,很浅,但流得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白羽笙往沟里看了一眼——水是黑的,不是脏的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像戏楼下面的那片水。他盯着那黑水看了两秒钟,忽然觉得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倒影,是他的影子在水面上很模糊,模糊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他的倒影里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在黑水里点了两盏灯。
白羽笙猛地移开目光。
他不想再看那条沟了。
他们走过第一排房子。白羽笙注意到每家的门上都贴着白色的囍字。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纸剪的,贴在门板上,像一朵一朵白花。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但不管开着还是关着,里面都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白羽笙经过一扇开着的门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他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黑。只有黑。但那个黑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他看不见,但他的身体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呼吸,一胀一缩,一胀一缩,像一只巨大的肺。
白羽笙加快了脚步,走到暮朝身边,近到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
“这些房子里住的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村民。”暮朝说。
“活人?”
暮朝没有回答。白羽笙从他脸上看到了答案——不是活人。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白羽笙看到了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的门是红色的,不是褪色的暗红,是鲜亮的、像刚刷过漆一样的红。在这个到处是白色和黑色的村子里,这扇红色的门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块从别的地方搬来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门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写的是:
“天赐良缘,沈府大喜。明日辰时,新人入堂。”
沈府。
白羽笙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沈红衣。但沈红衣是古戏楼里的,是民国十七年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对,不是同一个“沈”。只是同姓而已。他这样告诉自己,但他的直觉在说另一句话——不是巧合。这个副本和上一个副本之间有联系。
“沈府是谁家?”白羽笙问。
暮朝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那张纸从门上揭了下来,翻到背面。背面也有字,只有一行,写得很小,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她还在等。”
白羽笙的喉咙发紧。
他还在等。不是“她还在等”,是“他还在等”。赵远。赵远还在等。可他在戏楼里不是和沈红衣一起走了吗?白羽笙亲眼看见他们变成了光,融在一起,升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他们应该已经安息了,应该已经结束了,怎么还会在这里?怎么还在等?
白羽笙的脑袋里乱成一团。他觉得自己抓到了一点什么,但那东西太滑了,从指缝间溜走了,只剩下满手的湿意。
“进去。”暮朝说。
他推开了那扇红色的门。
院子里很大,比白羽笙从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青砖铺地,四角种着几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像几根枯骨。正对面是一间堂屋,门开着,里面供着牌位。白羽笙走近了看——牌位上没有名字,是空白的。
空白的牌位。
白羽笙盯着那块空白的牌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给死人供的,是给活人留的。等谁来,就把谁的名字写上去。
“新人入堂”——入了堂,名字就写在牌位上。写了名字,就再也出不去了。
白羽笙退后一步,离开了堂屋的门口。他不想离那个空白的牌位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