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白羽笙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很旧了，有几条裂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裂缝上，像几条银色的河流。他睡不着。不是不困，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奶奶的脸，暮朝的手，桂花树的香味，石桥下的河水，那些他不记得但身体记得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还是睡不着。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太亮了，亮到他觉得天已经亮了，但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钟——凌晨两点。他才躺了不到一个小时。
白羽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看了一眼隔壁的床——暮朝睡在那里，面朝墙，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头深蓝色的头发。月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把深蓝照成了浅蓝，和白羽笙的头发一样的颜色。白羽笙看着那一头浅蓝色的头发，忽然想起在古戏楼里，暮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目光落在他头发上停了一瞬。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因为暮朝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自己的头发，深蓝色的，在月光下会变成浅蓝。他看到白羽笙的头发，就像看到了自己。
“暮朝。”白羽笙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惊动月光。
暮朝没有动。他睡着了——白羽笙觉得他睡着了，因为他没有回答。在副本里，暮朝从来不睡。他总是在白羽笙睡着的时候守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动静，等着天亮，等着白羽笙醒来。但这里是家，不是副本。在家他可以睡了，不用守了，不用担心白羽笙会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拖走。他可以闭上眼睛，可以不做梦，可以安心地等天亮。因为他知道，白羽笙就在他旁边，不会消失。
白羽笙看着他安静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想睡到暮朝那边去。不是害怕，不是冷，是他想离暮朝近一点。从古戏楼到现在，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点距离——副本里是几步路，副本之间是一扇门，现在是两张床。他想把这点距离也填上。
白羽笙掀开被子，下了床。地板是木头的，凉的，他的脚踩在上面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他走到暮朝床边，站了一会儿。暮朝没有醒，呼吸很均匀，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着。他的被子是蓝色的，和他在古戏楼里穿的那件衣服一样的深蓝色。白羽笙弯下腰，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被子里面是暖的。暮朝的体温暖了被子，被子暖了白羽笙。他躺在暮朝身边，面朝着暮朝的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他闻到了暮朝身上的味道——不是古戏楼里那种雪松的味道，是另一种，更淡，更干净，像刚洗过的床单，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像桂花树下的风。他闭上眼睛，让那个味道包裹住自己。
“白羽笙。”暮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低到像从枕头下面传上来的。
白羽笙睁开眼睛。暮朝没有转身，还是面朝墙，背对着他。但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均匀的，是快了。
“你醒了？”白羽笙问。
“没有。”
白羽笙笑了一下。没有醒还说话，骗谁呢。他往暮朝那边挪了一点点，肩膀碰到了暮朝的背。暖的，不是暮朝的那种暖，是被子捂出来的暖，是他自己的体温传过去、又被被子捂住的暖。他靠在暮朝背上，闭上眼睛。
“我睡不着。”白羽笙说。
暮朝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翻身，是把背往白羽笙那边靠了一点。就一点，但白羽笙感觉到了。暮朝在说——我在，你睡吧。
白羽笙的鼻尖抵着暮朝的后颈，闻着他的味道，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到睁不开了。
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只有一片安静的黑，和远处的桂花香。
白羽笙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不想动，不想起床，不想离开这个被窝。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阳光刺得他闭上了眼睛。
“醒了？”暮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羽笙睁开眼睛。暮朝站在床边，已经穿好了衣服，深色的上衣，深色的裤子，头发用那根暗色的发带系着，垂在背后。他的手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白烟，热腾腾的。
“什么？”白羽笙问。
“粥。”
白羽笙坐起来，接过碗。粥是白的，很稠，上面飘着几颗红枣。他喝了一口，烫的，甜丝丝的，是红枣的甜。他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第四口，喝了大半碗。他抬起头，看见暮朝站在床边，看着他喝粥，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淡漠的，冷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光，很柔的光，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暖。
“好吃吗？”暮朝问。
“嗯。”白羽笙把碗递给他，“你也吃。”
暮朝接过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没有动。
“我吃过了。”他说。
白羽笙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在撒谎。不是因为他骗人，是因为他没有吃。在白羽笙醒来之前，暮朝在做什么？在煮粥。煮好了，端过来，看着他吃。他自己呢？他没有吃。他站在床边，看着白羽笙吃，就够了。
“你骗人。”白羽笙说。
暮朝没有说话。白羽笙把碗从他手里拿回来，喝了一口，然后递到他面前。“我吃不完了。你帮我吃。”
暮朝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他接过碗，低下头，喝了。他的嘴唇碰到碗沿的地方，和白羽笙刚才碰到的地方是一样的。白羽笙看着他的嘴唇贴着那个位置，耳朵尖红了。他假装看窗户，假装看阳光，假装看床头的钟，假装什么都看见。但他的耳朵红得很诚实。
暮朝把碗放在床头，转身走出了房间。白羽笙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很快。快到他的耳朵在嗡嗡响。
白羽笙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暮朝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枝桂花。昨晚白羽笙折的那枝，插在石桌上的茶杯里，泡着水，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暮朝低着头，看着那枝桂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暮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