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朝沉默了一瞬。“从上一世。”
白羽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上一世——不是上一个副本，是上一世。他不知道“上一世”是什么意思，是暮朝之前活过的某一生，还是之前来过这个副本的某一次，还是某种比“副本”和“生命”更大的东西。他没有问，因为他从暮朝的表情里看到了——他不会回答。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些话说了，这个世界就会碎。
白羽笙伸出手，把钥匙从暮朝的手心里拿起来。铜的，很轻，很凉，在指尖微微发抖——不是钥匙在抖，是白羽笙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井边，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开了。
咔嚓一声，清脆的，和古戏楼里那把锁打开的声音一模一样。铁链从井沿上滑落，哐啷啷地响，在安静的村子里像炸雷一样响。铁链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白羽笙站起来，掀开了井口的木板。
井很深。
白羽笙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见底。黑暗从井底涌上来，像实体一样，浓稠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不是水的味道，是人的味道——很多很多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光，没有空气，没有出路，只有彼此的味道。汗味，血味，眼泪的味道，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烂掉的味道。
白羽笙的胃翻了一下，他退后一步。
“下面是什么？”他问。
暮朝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井口。“新娘。”
白羽笙愣了一下。“新娘？谁的新娘？”
“所有人的新娘。”
白羽笙没有听懂，但他没有再问。他知道，答案在井里，不在暮朝的嘴里。
他趴在井沿上又看了一眼。这次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了井壁上的东西——不是石头，是人。是穿着嫁衣的女人，一个挨一个，贴在井壁上，从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底看不见的地方。她们的嫁衣是红色的，但那种红不是大红，是暗红，是干涸的血的颜色。她们的脸朝着井口，朝着白羽笙的方向，朝着从井口漏下来的光。她们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脸色很白，嘴唇是青紫色的，像是一个个被精心保存的、等着什么人来看一眼的物件。
白羽笙的呼吸停了。他看着那些女人的脸，一张一张地看下去。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有的眉目清秀，有的平平无奇。她们长着不一样的脸，来自不一样的地方，有不一样的故事。但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嫁衣，用一模一样的姿势贴在井壁上，闭着眼睛，等着。等什么？等人来娶她们？不对，她们已经嫁了。穿着嫁衣下的井，穿着嫁衣贴在井壁上，穿着嫁衣闭着眼睛等。等的不再是“嫁人”，是“出来”。
白羽笙忽然明白了一句话——“嫁者生，拒者亡”。不是“嫁给某个人就能活”，是“只要答应嫁，就能多活一会儿”。多活一会儿，不是活着出去，是活着在这里多待一天、两天、三天。直到你被带到这里，穿上嫁衣，下到井里，成为井壁上的又一个新娘。嫁者生——生的不是命，是等待的时间。
白羽笙的喉咙发紧。他退后一步，退到暮朝身边，手抓住了暮朝的手臂。不是害怕，是需要确认——确认自己还站在井外面，还没有变成井壁上的一具尸体。
“她们还活着吗？”白羽笙问。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井里的什么东西。
“不算活着。”暮朝说，“也不算死了。”
“那算什么？”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井口的暗光。“算新娘。”
白羽笙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看着井里那些闭着眼睛的女人，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要救她们出去。不是“通关”的那种救，是真的把她们从井里拉出来，让她们重新站在地面上，重新看见光，重新做回不是新娘的、普普通通的人。但他不知道怎么救。他不知道她们能不能被救，不知道她们从井里出来之后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不知道她们愿不愿意被救。
也许她们不想出来。不是因为在井里舒服，是因为在外面等她们的东西比井里更可怕。在外面，她们是“没有等到人的人”。在井里，她们是“还在等的人”。等待是一件很苦的事，但比等待更苦的，是等待被宣告结束。
白羽笙站在井边，看着那些新娘，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井里传来的，是从村子外面传来的。是脚步声。很多人，很多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远及近，从雾里传来，踩着青石板路，朝这个广场走过来。
白羽笙转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雾里有影子，密密麻麻的，不是一个两个，是几十个、上百个。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它们的轮廓在雾里模模糊糊的，但白羽笙知道它们是谁——那些白骨。从古戏楼里走出来的那些白骨。
它们来了。
白羽笙的手心出汗了，但他没有躲。他站在井边，看着那些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前面的那个影子，他认出来了——高高的，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已经看不清颜色的军装。是“赵远”。他回来了。他带着那些白骨回来了。他的手心里还握着那枚发着金光的扣子，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在雾里像一盏小小的灯。
他走到广场边缘，停了下来。他身后的那些白骨也停了下来。它们站在广场的边界上，站在青石板和泥土的交界处，没有再往前。它们看着白羽笙，看着暮朝，看着那口井。没有眼睛的眼眶里，有光在闪。不是荧光，不是金光，是一种更细微的、像灰尘一样的细碎的光，在空洞的眼眶里漂浮着。
白羽笙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光，是眼泪。是白骨不会流、但它们想流的眼泪。
它们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