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画的？”他问。
“你画的。”暮朝说。
白羽笙愣了一下。他画的？他不记得自己会画画，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些画，不记得自己在这间屋子里住过。但他的手指记得——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武器磨出来的，是握笔画画磨出来的。他一直以为那层茧是在副本里拿武器磨的，原来不是。是在家里画画磨的，是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桌子前，在这盏灯下，画他和暮朝。
“我去做饭。”暮朝说。
白羽笙转过头，看着他走进厨房。厨房很小，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是黑的，但擦得很亮。暮朝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白羽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个人，在副本里是他的队友，在外面是他的爱人。他和他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在这间屋子里吃饭、睡觉、画画、等桂花开了又谢。他们之间有过那么长的、那么厚的、那么多他记不起来的过去。但他不着急了，因为他回来了。他坐在这个家里，看着暮朝生火做饭，闻着桂花香，听着柴火噼啪响的声音，觉得他可以慢慢想，可以一天想一点，一天记一点，总有一天会全部想起来。
白羽笙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暮朝的背影。暮朝穿着那件深色的衣服，头发用一根暗色的发带系着，垂在背后。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做饭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像一把被风吹弯的竹，不是尺，是竹，会弯但不会断。
“暮朝。”
“嗯。”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暮朝的手顿了一下。他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白羽笙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小的东西，是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是黑夜里亮起的第一颗星星。
“你四岁的时候，搬到了隔壁。”暮朝说。
“隔壁？”
“嗯。你和你奶奶一起。你奶奶住在我家左边，你住在你奶奶家。你每天都会跑到我家来，找我玩。我不理你，你就坐在我旁边，自己玩。”
白羽笙的鼻子一酸。“我那么小？”
“嗯。”
“你不理我，我还来找你？”
“嗯。”
“为什么？”
暮朝转过身，看着他。灶火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脸照成了剪影，看不清五官，但白羽笙看见了他的眼睛——亮着的，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在黑暗里发着光。
“因为你说你一个人。”
白羽笙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他四岁的时候，搬到了这里，和奶奶一起。他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邻居，没有同龄的小孩。他跑到隔壁，找那个不爱说话、不理人的男孩，坐在地上自己玩。因为他一个人，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因为他觉得那个不理人的男孩，和他一样是一个人。他猜对了——暮朝和他一样是一个人。他的父母不在身边，他的奶奶不常来看他，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大房子里，从早到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他玩，没有人在他哭的时候给他擦眼泪。
然后白羽笙来了。四岁的、浅蓝色头发的、手里攥着糖的白羽笙。
白羽笙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我想起来了。”
暮朝看着他。
“不是全部。”白羽笙说。“是我来找你的那一天。我站在你家门口，门开着，你坐在院子里，一个人。我走过去，蹲在你面前，问你——你怎么一个人？你没有回答。我把糖分给你一颗，说——我也一个人。以后我们一起吧。”
暮朝的眼睛红了。不是等太久的那种红，是哭的红。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红到像他手心里那两个字——“等你”的颜色。
白羽笙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暖的，骨节分明的，带着薄茧的手。他握紧了，很紧，紧到他的指骨在响。他没有松手。
“我回来了。”白羽笙说。“不是从副本里回来，是从忘记你的地方回来。我走了太久了，久到我把你忘了，久到你的手变凉了，久到你把心留在了骨城里。但我回来了。你的心回来了，你的手暖了，你等到了。”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碎掉，是化开，像冰面下的水涌了上来，淹没了所有的裂痕。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嗯。”
就一个字。但白羽笙觉得那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不是“嗯，你回来了”，是“嗯，你回来了，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不记得自己的手是暖的，但你回来了，我的手就暖了”。
白羽笙笑了。不是练习的笑，是真的笑。他站在厨房里，站在暮朝面前，握着暮朝的手，闻着桂花香，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的声音，笑了。
“饭好了吗？”白羽笙问。“我饿了。”
暮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小的东西，是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是黑夜里亮起的第一颗星星。但他说话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白羽笙听得清清楚楚。
“马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