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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文学网>暮归舟>第 8 章

但他觉得他已经能看懂这个人了。

至少能看懂一部分。

“去哪?”白羽笙问。

“出去。”暮朝说。

“副本通关了?”

“快了。”

白羽笙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没有。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说一半留一半,像一条河,表面上看得到的是他说的那些话,底下藏着的是他没说的那些。白羽笙已经习惯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台子——那个沈红衣躺了七十年的台子。台子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尸体,没有嫁衣,没有安魂香。只有空荡荡的木板,和木板上面浅浅的一个人形凹陷,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枕头,终于弹不回来了。

白羽笙转过身,跟着暮朝往回走。

他们走过那些白骨观众。白羽笙注意到,这些骨架的姿态变了。之前它们是坐着的、躺着的、蜷缩着的,所有人的面朝同一个方向——那个台子。现在它们不再朝那个方向了。它们散落着,随意地、无方向地散落着,像一堆普通的、没有人摆放过的骨头。

它们不再是观众了。

戏演完了。观众可以离场了。

白羽笙跟在暮朝身后,走过那段陡峭的楼梯,走过那条贴着戏词的走廊,走过沈红衣的婚房,走过那个挂着门神画的堂屋。每走一步,他就觉得身上的重量轻了一点。不是身体的重量,是那种说不清的、压在心口的重量。沈红衣走了,赵远走了,那些被他们的等待困在这里的东西也跟着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这个戏楼里的空气不那么难闻了。

他们回到了戏台上。

戏台变了。

那些破旧的戏服不见了,桌案上的红烛重新亮了,烛光暖黄色的,不是之前那种惨白的、像鬼火一样的光。观众席上的人偶还在,但它们的琉璃眼珠不再发光了。它们变成了普通的、没有生命的人偶,歪歪倒倒地坐在长条凳上,像一堆被孩子玩够了丢在一边的玩具。

白羽笙走到戏台中央,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

那些刻字还在——“我不想死”“放我出去”“她来了”“拜堂,活下去”。但白羽笙看着它们,不再觉得害怕了。这些字不是绝望的呐喊,是赵远和沈红衣留下的痕迹。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们等过的证明。

白羽笙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摸了摸“拜堂,活下去”那行字。

字迹很深。深到指腹能感觉到每一个笔画的走向。

“谢谢你。”白羽笙在心里说。

不是对赵远一个人说的,是对他们两个说的。谢谢你们让我看到,等待不是没有意义的。谢谢你们让我相信,门的那一边,有人在等。

白羽笙站起来,转过身。

暮朝站在桌案旁边,看着那张红纸。红纸上的字变了——不是“戏已开场,需二人方可破关”,是两行新的字,墨迹新鲜,像是刚写上去的:

“戏已落幕,可归。”

“归途有风,莫回头。”

白羽笙看着这行字,喉咙又紧了一下。戏已落幕,可归。他们可以走了。但“归途有风,莫回头”——这句话不是对他们说的。是对沈红衣和赵远说的。是对所有从这个副本里走出去的人说的。不要回头,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走吧。”暮朝说。

白羽笙点点头。

暮朝伸出手。

白羽笙看着那只手——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握了他很多次的手。这一次不是握手腕,不是握拳头,是摊开的、掌心向上的、像在等他把手放上去的手。

白羽笙把手放了上去。

暮朝握住了。

不是那种紧紧的、用力的握,是轻轻的、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的握法。白羽笙感觉到暮朝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糙的,温暖的——不,不是温暖的,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些。不知道是他的体温在升高,还是白羽笙的手在变凉。

戏台上的红烛晃了一下。

烛光猛地变亮,亮到白羽笙不得不闭上眼睛。

白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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