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比白羽笙想象的要长。
他和暮朝并肩走了很久,久到深蓝色的天空变成了墨蓝色,墨蓝色又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紫。芦苇在两旁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人听不懂的话。白羽笙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颗糖,口袋里的糖纸已经攒了一小把,揉成一团,在指尖捏来捏去。
暮朝一直走在他左边,不快不慢,步幅很稳。白羽笙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不是刻意的,是天生的。像一只习惯了不惊动任何东西的动物,在黑暗中无声穿行。
白羽笙看了他一眼。
暮朝的侧脸在最后一点暮色里显得很安静。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白羽笙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盯着人家看,不礼貌。
但他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左边瞟。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白色那种。是黑色的,木头的,门板上钉着生了锈的铁皮,铁皮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字——白羽笙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囍”字。但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和门板几乎融为一体,要很仔细才能看出来。
门的左右两边各挂着一盏白灯笼。
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
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里面的烛火跳了跳,在暮朝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白羽笙看着那两盏白灯笼,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红灯笼是喜事,白灯笼是丧事。这门上贴着“囍”字,挂的却是白灯笼——是喜还是丧?还是又喜又丧?
“冥婚村。”暮朝说。
白羽笙转头看他:“这就是下一个副本的名字?”
“嗯。”
“你之前来过吗?”
暮朝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黑色的门,目光很深,像是在看门后面的东西,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白羽笙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来过。但这个答案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他更紧张了。如果暮朝来过,那他应该知道怎么通关。但他不说话,说明这个副本不简单。说明来过不代表能活着出去。
白羽笙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走吧。”他说。
暮朝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雾。
很浓的雾,浓到白羽笙看不见自己的脚尖。雾是白色的,但不是干净的白色,是一种发灰的、像脏棉花一样的白。雾里有味道——不是戏楼里那种霉味和脂粉味,是另一种味道。烧纸钱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和沈红衣的安魂香不一样,这种甜腻是腐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烂了很久,烂到甜味都变酸了。
白羽笙下意识捂住了鼻子。
“别捂。”暮朝说,声音从雾里传来,很近但看不见,“你捂住了鼻子,就闻不到其他的味道了。”
“什么其他的味道?”
“危险的味道。”
白羽笙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腐烂的甜腻涌进鼻腔,呛得他眼眶发酸。但他忍住了,在那股腐烂的味道下面,他闻到了别的东西——铁锈。很淡,但很清晰。和地下空间里那把铜锁的味道一模一样。
血的味道。
白羽笙的掌心开始出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在暮朝身后走进了雾里。
雾比他想像的还要浓。走了不到十步,白羽笙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那扇门了。前后左右全是灰白色的雾,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棉花团里。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泥土,软软的,踩上去微微下陷。白羽笙低头看了一眼——泥土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再也洗不干净的黑。
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面。泥土很湿,沾在他的指尖上,黏糊糊的。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血腥味。
不是铁锈那种淡的血腥味,是浓的、腥的、像刚宰杀过什么东西的味道。白羽笙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但那股味道怎么都擦不掉,像是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里。
“到了。”暮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雾散了。
不是慢慢地散,是一瞬间散的。像有人拉开了幕布,雾从中间向两边退去,露出后面的东西。
一个村子。
白羽笙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脏猛地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