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笙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他没有推门。他的手指停在门板上，离冰冷的铁面只有一寸。他感觉到了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凉意——不是暮朝那种凉，是死的凉，是没有脉搏的凉。
白羽笙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暮朝的脸——不是等在门外的那张，是他转身走进黑暗之前回头看的那张。暮朝站在灰色的虚空里，身后是白色的门，身前是黑色的门。他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淡漠的，冷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但他的眼睛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一盏灯在很远的雾里亮着，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白羽笙睁开眼睛。
“我进去了。”他对着那扇铁门说，声音很小，但他知道暮朝听不到。他不在门后面，他在黑色的门外，在灰色的虚空里，在白色的门前，在等他。他不知道暮朝能不能听到这句话，但他要说了，就像暮朝在他走进审判日之前说的那句“别怕，我在”一样——说给门听，说给自己听，说给那根看不见的线听。
白羽笙推开了那扇铁门。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比古戏楼的地下空间还要大。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墙壁是弧形的，像倒扣的碗，碗壁上密密麻麻地嵌着骨头。蓝光从骨头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深海。空间的中央有一个东西——不是台子，不是井，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白色的衣服，黑色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背对着白羽笙，站在空间的中央，低着头，像在看什么。
白羽笙走近了几步。女人没有动。他再走近了几步，还是没有动。他走到她身后，离她不到三步远，停下来。女人还是没有动，像一尊雕像，像一具被时间冻住的尸体。
“你好。”白羽笙说。
女人没有回答。白羽笙绕到她面前，看见了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嘴唇微抿。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蓝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安静，像睡着了。但白羽笙知道她没有睡着——她死了。她的身体是完整的，皮肤是完整的，头发是完整的，衣服是完整的，但她死了。不是“不再活着”的死，是“从来没有活过”的死。她是一个被做出来的人，和冥婚村里那个“赵远”一样，是白骨用执念做出来的。但不是为了找人，是为了等人。她站在骨城的中心，闭着眼睛，穿着白色的衣服，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会在这里留下骨头的人。
白羽笙的喉咙发紧。“你等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不会回答，因为她不是活的，她只是一个“等”的姿势，被做成了人形。白羽笙看着她，眼眶发酸。不是为她难过，是为那些造出她的白骨难过。它们等的不是这个人——这个人只是一个象征，一个“有人在这里等”的象征。它们等的不是人，是一个结局，是“等待结束”的结局。
白羽笙伸出手，握住了女人的手。
很凉，和暮朝的手一样凉。但没有脉搏，没有心跳，没有“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只有凉，纯粹的、死的、没有尽头的凉。白羽笙握着那只手，忽然很想暮朝。想他的凉，想他的脉搏，想他凉下面的那一点点在烧的东西。他不是死的，他是活的。是凉的但活着的。
白羽笙松开了女人的手，退后一步。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留下骨头——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是因为外面有人在等他。他留下骨头，就回不去了。暮朝在门外等他，等他出来，等他回到灰色的虚空里，等他的手握住他的手。
白羽笙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你要走了吗？”
白羽笙的脚步停了。声音不是从后面传来的，是从前面传来的，是从门口的方向传来的。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头发也是白色的，像光的白。他的脸很模糊，白羽笙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因为那个人的方向是对着他，脸是对着他，光是对着他。
白羽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不是记得，是认识。他的身体认识，他的心脏认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是他，是他，是他。那个手很暖的，总是对他说“别怕，我在”的人。那个在白光里他喊出名字的人。那个在审判日里出现又消失、留下一根白色羽毛的人。
“安。”白羽笙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动了。白羽笙看出来了，他说的是——“你来了。”
白羽笙的眼眶红了。他朝那个人走过去，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怕他会消失，和审判日里一样，出现一下就不见了。但他没有消失。他站在那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骨城地板上的树。白羽笙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近到白羽笙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暖的，不是暮朝的凉，是另一种暖，像冬天的被窝，像刚出炉的面包。
“你是谁？”白羽笙问。声音在抖。
那个人看着他，那张模糊的脸上浮现出白羽笙看不清的表情。他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白羽笙看清了每一个字。
“我是暮朝。”
白羽笙的脑子嗡了一下。“什么？”
“我是暮朝。”那个人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白羽笙的脑海里，从他的记忆深处，从那些被封印的、但他正在一点一点想起来的地方。“我是暮朝的一部分。是他不知道存在的那部分。是他的温度。”
白羽笙的眼泪涌了上来。“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