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笙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会化妆。”暮朝说，“你以前就不会。现在也不会。”
白羽笙的鼻子一酸。以前就不会——暮朝说的是“以前”，不是“在古戏楼里”，是“以前”。在那些他不记得的、被封印的记忆里，他也化过妆。也许不是化妆，是某个人给他化过。那个人知道他不会，那个人帮他化了。那个人不是暮朝。
白羽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枚阳扣还在，黑色的蝴蝶，红色的眼睛。他握紧了它，握到手心的肉被扣子的边缘硌得发疼。
“以前是谁帮我化的？”白羽笙问。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暮朝没有回答。白羽笙没有追问。他坐在井沿上，晃着腿，看着那些白骨，看着那些新娘，看着那只站在井沿上的纸鹤，等着天亮。不知道等了多久，天终于开始亮了。不是太阳升起来的那种亮，是灰色的云层变薄了，薄到能看见云后面的光。光很弱，惨白的，像病了很久的人终于退烧了，脸上露出的一线血色。
白羽笙从井沿上跳下来，站直了身体。他看着那些靠在井沿上的白骨，看着那些趴在井口的白骨，看着那些已经转身走了的白骨——它们也停下来了，站在广场的边缘，站在青石板路上，站在白灯笼下面，都在看天。
天亮了。不是白天，是黎明。是那种介于黑夜和白天之间的、暧昧的、不知道属于谁的亮。
白羽笙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井里传来的，不是从白骨那里传来的，是从他的脑海里。是系统的声音，冰冷的，没有感情的，但他觉得那个声音今天不一样了，像是有人在系统的声音下面藏了另一层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说——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白羽笙转头看向暮朝。暮朝也在看天，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但他握白羽笙的手握得很紧。紧到白羽笙觉得他不想松开。
“走吧。”白羽笙说。
暮朝低下头，看着他。“嗯。”
白羽笙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井里的新娘们还闭着眼睛，只有那个睁着眼睛的女人还睁着，看着井口，看着白羽笙。她笑了。不是那种苦涩的、等了七十年的笑，是一种——她看到他来了的笑。不是“你来了”，是她知道他会来。
白羽笙对她笑了一下，转过身，和暮朝并肩走出了广场。身后是那口井，那些新娘，那些白骨，那些白灯笼，和那只站在井沿上的橙色纸鹤。风从井里吹上来，把纸鹤吹进了井里。它在井里飘着，飘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飘过一个又一个新娘的脸，飘到井底，落在那个女人睁开的眼睛旁边。
她看着那只纸鹤。纸鹤的头朝着她，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对她说话。她没有听到，但她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有人来接你了。
白羽笙和暮朝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后的广场越来越远，井越来越远，那些白骨越来越远，但他不觉得难过。因为他知道，她们还在那里，还在等。但不是等“被救出去”，是等“被记住”。她们在这里的意义，从“等一个人来娶她”变成了“等一个人知道她在这里”。白羽笙知道了，暮朝知道了，那些白骨知道了。这就够了。
他们走到了村口。石碑还在，“嫁者生，拒者亡”那行字还在，但颜色变了。不是黑色的了，是灰色的，像褪了色的墨迹，像写在纸上的字被水泡了太多年，终于什么都不剩了。白羽笙站在石碑前面，看着那行褪色的字，忽然觉得这个副本的规则变了。不是系统改的，是那些新娘改的。她们用七十年的等待，把这四个字的颜色一点一点地磨掉了。磨到它们不再是命令，变成了一句已经没有人需要遵守的、古老的话。
白羽笙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村口。脚下的青石板路变成了泥土，泥土变成了灰色的虚空。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在，白墙黑瓦，白灯笼，黑水沟，都在。但它变透明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往下淌，淌到地上，淌进土里，消失不见了。
白羽笙看着那个正在消失的村子，心里忽然很安静。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他做了一个选择——他选择打开那口井，选择让白骨们进去找她们要找的人，选择在井沿上坐下来等天亮。这些选择不是系统让他做的，不是暮朝让他做的，是他自己做的。他失忆了，但他没有失去做选择的能力。
白羽笙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村子了。暮朝站在他身边，手还握着他的。白羽笙看着他，笑了一下。
“下一副本，是什么？”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一盏灯在很远的雾里亮着。
“审判日。”暮朝说。
白羽笙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舌尖发凉。“听起来不像村子，也不像戏楼。”
“不像。”暮朝说。
“那像什么？”
暮朝看着他，看了很久。“像一个答案。”
白羽笙没有听懂，但他没有再问。他握着暮朝的手，走进了灰色的虚空里。身后是正在消失的冥婚村，身前是不知道什么样子的下一副本。但他不害怕，因为有人在等他。因为他在等的人，就在身边。
天亮之前，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