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朝的手一下子收紧了,紧到白羽笙的骨头发出危险的声音。疼,但白羽笙没有吭声。
“你的灯笼还亮着。”暮朝说,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压着什么东西。“你的命还在。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
“没有你了。”白羽笙打断了他。“路就不长了。”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碎。不是碎掉,是碎给他看的,是碎给他知道他有多疼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暮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你走出去,活着,吃饭,睡觉,看桂花。你会慢慢忘了我。你会遇到新的人。你会——你会活下去。你留在这里,你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白羽笙看着他。“你死了吗?你什么都没有了吗?”
暮朝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在这里。”白羽笙说。“你在我的执念里,在我的记忆里,在我手心里这颗珠子里。你没有什么都没有。你有我。”
暮朝的眼睛红了。不是等太久的那种红,是哭的红。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红到像他手心里那两个字——“等你”的颜色。
“白羽笙。”暮朝的声音哑了。“你不要这样。”
“我怎样?”
“你不要为了我——”暮朝的声音断了。他低下头,看着他们握着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羽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白羽笙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淡漠,不是冷淡,不是什么都无所谓。是疼,是心疼,是他把所有的疼都压在心里压了那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那种疼。
“你不要为了我死。”暮朝说。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我等了你一辈子。不是为了让你死在我前面。我换你的命,不是为了让你再把它扔掉。你活着,我等的那些年才有意义。你活着,我才能——我才能——”
他说不下去了。
白羽笙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握着暮朝的手,把他拉近了一步。
“暮朝,你听我说。你不是为了让我活着才等的。你是为了让我和你在一起才等的。我活着,你不在了,我和你在一起了吗?”
暮朝没有说话。
“没有。”白羽笙说。“我活着,你不在了,我是一个人。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桂花。我一个人走你陪我走过的路,一个人站你陪我站过的桥。我活着,但我不和你在一起。你要的是这个吗?”
暮朝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不是。”暮朝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不是这个。”
“那你让我出去?”
暮朝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白羽笙的手心里发抖。凉的——不对,是暖的。他的手是暖的,但他在发抖。一个手暖了的人,在发抖。因为他的心疼了,疼到他的身体都控制不住了。
“啊笙。”暮朝说。“我不想你死。”
白羽笙看着他。“我不想你一个人。”
暮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滴,是很多。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滴在他们握着的手上,滴在白羽笙的手背上,滴在金色的光里。
白羽笙第一次看见暮朝哭。在古戏楼里,在冥婚村里,在审判日里,在骨城里,在亡灵副本里,他从来没有哭过。他的手凉了没有哭,心没了没有哭,年轻没了没有哭。但现在他哭了。因为白羽笙要死了,因为他等了一辈子的人,要和他一起死了。他不想让他死,但他也不想一个人。
白羽笙伸出手,擦掉了暮朝脸上的眼泪。暖的,和他的手一样的暖。
“暮朝。”
“嗯。”
“我们拜完堂了。礼成了。我们是夫妻了。”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一盏灯在很远的雾里亮着,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嗯。”暮朝说。“夫妻了。”
白羽笙踮起脚尖,在暮朝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暮朝的额头是暖的,和他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