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笙蹲下来,把手伸进河里。水是凉的,但不是死凉,是活的凉,有温度的凉。他的手碰到了沈红衣的脸,不是真的碰到,是感觉到了。她的脸是凉的,和铁门一样凉,和赵远的手一样凉。
“沈红衣。”白羽笙说。“赵远。你们的堂,我替你们拜了。一拜天地,你们拜过了。二拜高堂,你们拜过了。夫妻对拜——”
白羽笙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软的,没有声音。他跪在河边,跪在沈红衣和赵远的灯笼之间,弯下腰,额头抵在地上。
“夫妻对拜,成了。”
河面上的水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从沈红衣的灯笼下面荡开,从赵远的灯笼下面荡开,荡到河中间,荡到河对岸,荡到看不见的地方。灯笼里的火跳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自己灭的。像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东西,闭上眼睛,睡了。
白羽笙直起身,看着那两盏灭了的灯笼。灯笼纸面上的骨头还在,但名字不见了。沈红衣和赵远的名字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河面上的脸也不见了,沈红衣和赵远的脸消失了,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他们走了。不是变成光走了,是从亡灵副本里解脱了,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任何副本里,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不在任何一盏灯笼里。那个地方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白羽笙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暮朝。暮朝站在他身后,一直在看他。他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淡漠的,冷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等太久的那种红,是哭的红。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你替他们拜完了。”暮朝说。
白羽笙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替他们拜的是什么吗?”
白羽笙看着他。“是什么?”
暮朝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灭了的灯笼,和灯笼下的黑水,和白羽笙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河底传上来的,但白羽笙听得清清楚楚。
“是你自己的堂。”
白羽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什么?”
暮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沿着河边继续走。白羽笙跟在身后,脚下的地还是软的,像踩在很厚的灰上,没有声音。河水在他们身边流着,黑色的,无声的。银色的灯笼在他们头顶亮着,一盏接一盏,但不再是沈红衣和赵远的了。他们走了,灯笼灭了,但河面上还有光。不是灯笼的光,是另一种光,金色的,从河底透上来的,像太阳从深水里升起来。
白羽笙低头看着河面。河水里有一张脸——他自己的。浅蓝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红红的眼眶。他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又像在等。他等谁?等暮朝。从他四岁搬到暮村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暮朝。等他从院子里出来,等他把手伸给自己,等他说——我带你回家。
白羽笙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河面上,溅起一朵很小的水花。水花里有一张脸——暮朝的。深蓝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没有表情的脸。他的眼睛也是闭着的,像在等白羽笙来。等他跪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碰到他的脸。等他说——夫妻对拜,成了。
白羽笙蹲下来,把手伸进河里。水是凉的,但不是死凉,是活的凉,有温度的凉。他的手碰到了暮朝的脸,不是真的碰到,是感觉到了。他的脸是凉的,和白羽笙第一次握他的手时一样的凉。那是他还没有把心留给骨城的时候,是他还没有把自己的温度剥离出去的时候,是他还是一个完整的、没有碎过的人的时候。
“暮朝。”白羽笙说。“你等了我多久了?”
暮朝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白羽笙从河水里看到了他的倒影——他站在河边,低着头,看着白羽笙,看着白羽笙伸进河里的手,看着白羽笙碰到他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河底传上来的,但白羽笙听得清清楚楚。
“从你出生那天起。”
白羽笙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他跪在河边,手伸在河水里,哭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