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笙不喜欢这个说法。但他知道暮朝说的是对的。
从他在戏台上醒来的那一刻起,从那张红纸出现在桌上的那一刻起,从那些字刻在柱子上的那一刻起,这个副本就在推着他往那个方向走。拜堂,活下去。但不是他和谁拜堂的问题,是沈红衣要和谁拜堂的问题。
她等了七十年的人,不是他和暮朝。
但他们得替她找到那个人。
或者——白羽笙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那个人一直在这里。在这个戏楼的某个角落。沈红衣等了七十年,不是因为他没来,是因为她找不到他。而这个副本,这个戏楼,这个有意识的、在挑人的东西,把他们丢进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帮她找到。
然后替她完成那场未完成的拜堂。
白羽笙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按下去,跟在暮朝身后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长。
比从外面看起来要长得多。白羽笙走了大约有两分钟,还没看到尽头。两边的墙壁上还是那些戏词,密密麻麻的,像墙在长字。他注意到一个规律——越往前走,字迹越新。靠近堂屋的那些已经褪色发黄了,越往里走,墨色越深,到后来有些字迹甚至还没干透,墨汁顺着纸往下淌,拖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有人刚来过。
不是今天,就是昨天。
“这个副本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白羽笙说。
“对。”
“那其他人呢?”
暮朝没有回答。他停下来了。
白羽笙跟着停下来,从他身后探出头去看——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木门,是红色的门,漆成大红色,门上贴着一个巨大的“囍”字。那个“囍”字不是纸剪的,是用什么东西写上去的,暗红色,在惨白的光里泛着褐色的光泽。
白羽笙盯着那个“囍”字看了三秒,忽然意识到那是用什么写的。
血。
不是一个人的血。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偏红,有的偏褐,有的已经发黑了。一层覆一层,覆了很多很多层,像是不止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写下了同一个字。
白羽笙的胃里翻了一下。
“别吐。”暮朝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吐了它们会更兴奋。”
“什么会更兴奋?”白羽笙的声音有点发飘。
暮朝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红色的门。
房间里很暗。
不是黑,是暗。像黄昏时分太阳刚落下、月亮还没升起的那种暗。光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但能看见东西——能看见一张雕花大床,床帐是红色的,落满了灰,垂在床沿上像凝固的血。能看见一张梳妆台,铜镜裂了,和后台那面镜子一模一样。能看见衣柜、脸盆架、绣墩,全是老式的,全是红的。
全落了灰。
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味道,不是霉味,是甜的。甜到发腻,像糖放多了的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白羽笙下意识捂住了鼻子,但那股甜味还是往他鼻子里钻,钻到嗓子眼,黏糊糊的,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倒了一层蜜。
“这是什么味道?”他闷声问。
“沈红衣死之前点的香。”暮朝说,“安魂香。点了七十年,没灭过。”
白羽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梳妆台上放着一只铜香炉,炉子里有细细的白烟在往外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那股甜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七十年没灭过的香。
白羽笙忽然觉得这个副本里最恐怖的不是沈红衣,不是那个人偶,不是那个在地毯下面蠕动的东西——是时间。七十年的时间被压缩在这个房间里,压缩在那些落了灰的嫁妆里,压缩在那股没有断过的甜味里。沈红衣死了七十年,但她的等待没有停过。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炷香,她都在等。
等了七十年。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白羽笙站在这个房间里,忽然觉得喘不上气。不是香的味道,是那种“等待”的重量压在他胸口上,沉得他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