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需要你。”白羽笙说，“不是需要你找到沈红衣，是需要你回去。你不回去，它们就永远不知道沈红衣已经走了。它们会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它们的骨头化成灰，等到这座戏楼塌了，等到天荒地老。它们需要你告诉它们——不用等了。”
“赵远”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握着那枚发着金光的扣子，但他的人已经开始动了。不是转身，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变了。之前他是朝前的，肩膀朝前，脚尖朝前，连目光都是朝前的。现在他的重心在往后移，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开始往风吹来的那个方向倾斜了。
白羽笙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赵远”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快到白羽笙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但那一瞬间，白羽笙在他的空眼睛里看见了东西——不是情绪，不是想法，是一个方向。回古戏楼的方向。
“赵远”转身了。他的身体很僵硬，转得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转一度都要发出无声的嘎吱声。但他转过来了。面朝来时的路，面朝那扇黑色的门，面朝古戏楼的方向。他的右手握着那枚发着金光的扣子，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谁来握住它。
白羽笙看着他走了。
第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噗。和来的时候一样。第二步，还是噗。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他的步态还是那样僵硬，他的身体还是那样冷，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空。但他走的方向不一样了。不是在找，是在回。回那个他来的地方，回那些等他回去的白骨中间。
白羽笙站在红色的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雾吞没。从肩膀到头，从头到腰，从腰到脚。最后消失的地方是他的右手——那只握着阴阳扣的手。扣子在他手心里发着光，金色的光，在灰色的雾里像一颗星星，很小，但很亮。
白羽笙觉得，那些在地下空间里的白骨，一定能看到。它们会看到那一点光从远处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然后它们会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人，站在它们面前，把一枚发光的扣子放在空了的台子上。它们会知道——等待结束了。不是因为它们等到了，是因为有人替它们等到了。
白羽笙靠在门框上，深深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像是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腿在抖，手在抖，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靠着门框，看着雾里那点金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暮朝的声音。
“你做到了。”
白羽笙转过头。暮朝站在院子里，离他不到三步远。暮色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白羽笙注意到他的表情——不是淡漠。不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与他无关的淡漠。他脸上的东西很薄，薄到像一层马上就要融化的冰，冰下面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温柔，不是欣慰，是骄傲。他看着白羽笙的眼神，像一个看着自己等了很久的人终于走到了该走到的地方的眼神。
白羽笙的鼻子一酸。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但暮朝的那个表情让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用力忍了，忍住了，但声音还是哑了。
“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白羽笙说，“你把阴扣给他了。”
“是你想到的。”
“是你愿意给的。”
暮朝没有说话。他走到白羽笙面前，伸出手，把白羽笙靠在门框上的身体扶正。不是扶，是碰了碰他的肩膀，轻轻的，像一片落叶擦过。白羽笙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个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但他觉得那个重量比山还重。因为那是暮朝的手。
“阴扣给了他，你怎么找到我？”白羽笙问。
暮朝收回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白羽笙觉得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去了。然后他说：“不用找。”
白羽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一直在。”暮朝说，“我不用找。”
白羽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暮朝，看着暮朝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浅蓝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红红的眼眶，和一个他想藏但藏不住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不是练习的笑，是真的笑。白羽笙低下头，把那枚阳扣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黑色的，蝴蝶形状的，红色眼睛的。和暮朝那枚一对，暮朝给出去一枚，他还剩一枚。暮朝把他的那枚给了一个需要指路的执念，白羽笙手里的这枚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了。不是联系——是证据。证明他们之间有过一条线，线的那一头系着一个人，这个人愿意把线解开，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了，是因为他知道白羽笙不需要线也能找到他。
白羽笙把阳扣攥紧，贴在胸口上。金属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那种凉让他觉得安心，因为那是暮朝握过的温度。
“走吧。”白羽笙说，声音还有点哑，“副本还没完。”
暮朝点了点头。他们转过身，朝村子的深处走去。身后那扇红色的门慢慢关上了，门上的白纸还在，“天赐良缘，沈府大喜。明日辰时，新人入堂。”白羽笙没有回头。他知道明天辰时不会有新人入堂，因为沈红衣不在了。但会有别的东西来——那些白骨，它们会从古戏楼里走出来，走过那条路，走进这个村子，走进这扇门，在堂屋里坐下来。不是在等，是在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了。走了那么远的路，等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休息了。
白羽笙走在暮朝身边，走在青石板路上，走过白灯笼，走过黑水沟，走过那些关着门的房子。他的手垂在身侧，离暮朝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从那只手上散发出来的凉意——暮朝的体温还是那样低，低到不像活人。但白羽笙不在乎了。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暮朝的小指。
暮朝的身体僵了一下。白羽笙没有看他，假装自己在看前方的路。但他的小指没有松开，就那么勾着，轻轻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又像一根永远都不会断掉的线。
过了几秒钟——也许是一秒，也许是十秒，白羽笙分不清——暮朝的小指也勾了回来。
两只手，小指勾着小指，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身后是关上的红门，身前是灰色的雾。但白羽笙不冷，因为暮朝的手指是凉的，但勾着他的那个力道，是暖的。
白羽笙低下头，看着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指，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一个人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的笑。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副本在等他们，不知道那些被困在执念里的白骨能不能真的安息，不知道自己失去的记忆还能不能找回来。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在这里。暮朝在这里。他们的手指勾在一起。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