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了第一盏灯笼下面。
白羽笙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笼。纸面上画着骨头，不是随便画的，是一根具体的骨头——人的桡骨。骨头上刻着字，很小，但白羽笙看清了——“沈红衣。民国十七年。”
白羽笙的呼吸停了一瞬。沈红衣——古戏楼里的沈红衣，等了赵远七十年的沈红衣，穿着嫁衣死在牌位前的沈红衣。她的骨头在这里，在这盏灯笼里，在这个黑暗的、只有水和灯笼的地方。她不是消失了，她是在这里。和那些白骨一起，从古戏楼走到了这里，从冥婚村走到了这里，从审判日走到了这里，从骨城走到了这里。她在这里等白羽笙来，等暮朝来，等他们走过她的灯笼下面，抬起头，看到她的名字。
白羽笙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站在那盏灯笼下面，仰着头，看着沈红衣的名字，哭得说不出话。
“她等到了。”暮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等到了你来。”
白羽笙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她还在吗？”
“在。”暮朝说。“在你脚边的水里。”
白羽笙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水面在银色的灯笼光里泛着细碎的波纹，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下面轻轻吹了一口气。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但不是那种死凉，是活的凉，有温度的凉，像一个人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但想让你知道他在的凉。
“沈红衣。”白羽笙喊了一声。
水面上起了一圈涟漪。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下面动了。白羽笙看着那圈涟漪，笑了。不是练习的笑，是真的笑。
“你不用等了。”白羽笙说。“赵远已经走了。他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你不用再等他了。”
水面上又起了一圈涟漪。比之前的大，比之前的急，像一个人在哭。白羽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没有哭。他蹲在水边，手伸在水里，感受着那圈涟漪从他的指尖传到他掌心的温度。凉的，但凉得很温柔。
“你可以走了。”白羽笙说。“去他等你的地方。”
水面的涟漪停了。白羽笙的手从水里抽出来，指尖上挂着一滴水，银色的，在灯笼光里发着光。他低头看着那滴水，水滴里有一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但白羽笙知道那是沈红衣。她穿着嫁衣，头上插着银色的发簪，笑着，对着他笑。
白羽笙把水滴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水滴从他的指尖滑落，落回水里，溅起一朵很小的水花。水面上又起了一圈涟漪，比之前的小，比之前的慢，像一个在说“再见”的人，摆了摆手，走了。
白羽笙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暮朝。
“走吧。”他说。“还有人在等我们。”
他们走过一盏又一盏灯笼。每一盏灯笼里都有一根骨头，每一根骨头上都有一个名字。白羽笙看到了古戏楼地下空间里的那些白骨的名字——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灯笼告诉他了。赵氏，钱氏，孙氏，李氏。没有名字，只有姓。她们是那些新娘，是贴在井壁上、穿着嫁衣、闭着眼睛等了一辈子的人。她们的名字没人记得了，但她们的姓还在，刻在骨头上，挂在灯笼里，在这条河的两岸亮着。
白羽笙走过她们的灯笼下面，停下来，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水里。每一次，水面都会起一圈涟漪。每一次，他都会说一句话——“你不用等了。”每一次，水滴都会从他的指尖滑落，落回水里，溅起一朵很小的水花。每一次，水花都会变成一个人影，对他笑一下，然后消失。
走了很久。久到白羽笙的腿不再是腿，变成了两根会走路的水。久到他的嗓子不再是嗓子，变成了一个会说“你不用等了”的机器。久到他的手不再是手，变成了一个会伸进水里、会接住水滴、会松开、会让水花溅起的东西。
他走到了最后一盏灯笼下面。
灯笼比前面的大，大很多，大到白羽笙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纸上画着骨头，不是一根，是全身的骨头，从头骨到趾骨，每一根都画得很清楚。骨头上刻着字，不是名字，是一句话——“白羽笙。四岁搬到暮村。七岁在桂花树上刻字。十五岁奶奶去世。十六岁进入副本。十八岁失忆。十九岁——”
字停在了这里。没有刻完。不是刻不下去了，是笔没有墨了，还是手没有力了？白羽笙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骨头在这里，在这盏灯笼里，在这条河的尽头。他的命，是一滴水，在这条河里流着，从上游流到这里，流到最后一盏灯笼下面，流到他自己面前。
白羽笙站在自己的灯笼下面，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脑海里，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是从他那些被封印的记忆里。是暮朝的声音，不，不是暮朝，是更年轻的暮朝，是十六岁的暮朝。他对白羽笙说——“你准备好了吗？”
白羽笙的眼泪涌了上来。“准备好了。”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灯笼里的光变亮了，银色的，亮到把黑暗都照透了。白羽笙看见了河的两岸——站满了人。不是白骨，是人。是沈红衣，是赵远，是那些新娘，是那些白骨，是他在古戏楼、冥婚村、审判日、骨城里见过的每一个人。他们都站在那里，穿着他们死之前的衣服，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穿着嫁衣，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白色的病号服。他们都在看他，看着他站在最后一盏灯笼下面，等着他走过去。
白羽笙转过头，看着暮朝。暮朝站在他身后，手还握着他的。他的手是暖的，他的眼睛是红的，他的头发是深蓝色的，在银色的光里变成了浅蓝——和白羽笙的头发一样的颜色。
“暮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