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姨,别难过,娘她……”
宁姨一落泪,他就想起了他娘最后的样子。
外头是马蹄、挥刀鲜血和惨叫,她把他塞进柴垛里,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说躲好,不要出声,不要出头。
灰扑扑的包袱挂在他脖子上,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从里屋走了出去。
再见不得。
白云垂在腿边的手攥紧了裤子的布料,“娘她希望宁姨好好的。”
才多大?比心儿大不了几岁,这孩子从青浦走到明安,连双草鞋都没有,这一路怎么活下来的,她不敢细想。
“好孩子,难为你了。”
苏婉宁收了泪,伸手把白云拉近了些,轻轻擦过他脸颊,“程妹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你姨夫那里不用担心,这点事情我能做主。”
“之前置办的院子本就是给你们娘俩准备的,你就安心住着,给你的东西你也收着,就当是弥补宁姨心中的那丝愧疚。”
见白云不说话,苏婉宁再一细想,补充道:“等你长大若建功立业,可以再还给宁姨,若不能也无妨,平平安安一生也很好,咱们家也永远有你的位置。”
如此周全,贯通方方面面,连之后读书习武都开始安排,挑不出错处,好得不真实。
冰雪融化,白云无声垂首,主动将侧脸贴近宁姨的掌心。
小心亲昵的举动,让苏婉宁一下明白这孩子接受了,欣慰又高兴地摸了摸少年的头。
齐心儿从椅子上跳下来,歪着脑袋观察了好一阵子,跑到白云面前,拽了拽他的袖子。
“小哥哥叫白云吗?”
白云低头看她,女童两眼溜圆,写满天真无邪。
“是。”他说。
“我叫齐心儿,你可以叫我心儿。”
偏偏做出自以为的老成做派,很正式地伸出一只手,想了想,又换了个称呼,“当然也可以你叫我小齐,我叫你老白,小白也不错。”
白云:“……”
不,他不想。
苏婉宁在边上没忍住,屈指敲了敲女儿古灵精怪的脑袋瓜,“少作怪,不知道从哪来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莫不是又背着我和你爹偷着看话本子?”
“这多合情合理!”齐心儿理直气壮地仰起脸,遂又转向白云,“本小姐把你带回来的,所以你以后要听我的话,知不知道?”
白云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手,犹豫了一下,把脏兮兮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极其郑重地握了上去。
“好。”
齐心儿眼一眯餍足如吃到了好东西的大猫,扯着他的手就往外跑,“走!我带你先看房间,娘那院子肯定不会这么快,先给你挑一间又舒服又大的!”
“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人了,记住了吗?”
白云无有不应,“记住了。”
……
“醒、醒,付账。”
有力的双手扒拉着他的左臂,身体不设防地晃,脑浆都要摇匀了才让鬼魂魄归来。
怅然若失,低头,少女手上拿着一只滴溜溜转的黑曜石眼睛,叉着腰等他付钱。
偏头,摊主鬼大咧咧笑着露出一排银牙,手心朝上,讨封:
【诚惠,一颗下等鬼珠。】
再多的怅然也散得差不多了,白云收敛神情,默默付钱。
行吧,家是家人,什么品种的你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