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老,便成了屋里一件旧东西,不碍事的时候,谁都能说几句漂亮话;碍事的时候,却只惦记着能折几个钱。”
“虽说我与儿子儿媳住在一处,可即便把人唤到跟前来坐坐,也总是说不上几句话,便急着散了。久而久之,我与乌云相伴的时候更多些。”
“她虽只是只猫,却比人更肯听我说话。”
“主人——”乌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一周前,我夜半惊醒,见王二手持匕首,立于床前,竟欲对我行凶。彼时我虽已醒转,却毫无招架之力,眼看便要遭其毒手。幸得乌云及时赶到,这才将他杀死。”
檀宁原本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却忽然抬了下眼。
辜氏的声音变了。
尾音里掺进了一丝虚弱,像风里将熄未熄的残烛,那是她极熟悉的——病症发作时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因为——”
辜氏话音未尽,脸色忽地一白,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檀宁早有防备,半扶半抱地将她稳稳托住。
她动作极快,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辜氏已被轻轻放平在地。
檀宁一手垫在她的颈后,一手解开她领口最紧的一粒盘扣,又将她的脸微微侧过去,好叫气息顺一些。
“她这是气血骤逆,神思欲脱。取个软垫来,垫在她腿下。”檀宁抬起头,声音依旧温柔,却稳得不容置疑,“都退开些,别围着,让她好好喘气。”
“我去拿软垫!”乌云慌声应道,转身便朝后院厢房奔去。
其余人面面相觑。
邬宵寒先开了口:“都聋了吗?”
几名妖捕尉像被针扎了一下,立时往后退开,腾出一圈空地。高英卓面色微沉,虽满脸不快,到底也拂袖退了半步。
红灯高悬,满院死寂。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被檀宁三言两语生生压了下来。
“老夫人,别急着说话。”檀宁低声道,“先缓一缓,再慢慢喘气。”
辜氏眼前的黑雾一点点退去,耳中嗡鸣也轻了。她虚虚睁开眼,见是檀宁守在身侧,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高英卓等人立即上前一步,目光紧锁着辜氏的嘴,想要听清她关于案件的自白。
邬宵寒却看着檀宁。
少女摇了摇头,无声地制止了辜氏强撑的话语,她稳稳托着辜氏的肩,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温柔。
这时,乌云抱着软垫跌跌撞撞奔了回来。檀宁接过垫子,垫在辜氏膝弯下方,又替她将散乱的衣襟理好。
辜氏缓了数息,脸上那层骤然褪尽的血色终于慢慢回转了些,呼吸虽仍有些发虚,却已不像方才那般随时危急。
她闭了闭眼,低低吐出一口长气,哑声道:
“无妨,我还撑得住——谭家这场闹剧,因我而起,也该因我结束。”
辜氏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不远处面无人色的谭仕杰身上,眼底最后一点犹疑,慢慢熄了下去。
“其实,从很早以前起,我便知道,他存了弑母之心。”
此言一出,满院俱寂。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我是把他从襁褓里抱大的亲娘。他说话时眼神如何闪躲,心里藏着什么盘算,我岂会半点察觉不出?”辜氏苦笑一声,“这些年,他待我表面恭敬,实则早已嫌我老迈碍事,只盼我早些咽气,好把这座庄子、这份家业尽数攥进手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继续道:
“那一夜,王二闯进我房中,并非临时起意。他一个下贱仆役,若无人指使,哪里来的胆子,敢持刀来杀主母?我心里明白,他不过是替人行凶的一把刀罢了。”
乌云眼里泪光一颤,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忍住了。
辜氏慢慢抬手,扶着檀宁坐了起来。她的话语几乎算得上平静,但檀宁却从她的音色里听出了深不见底的悲痛。
“我不是没有想过报官,”她顿了顿,眼底浮起深深的疲惫与悲哀,“可我舍不得孝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