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讶的是,那里竟先有一个人坐在边上。
丁家强把嘴鼻缩在衣领里,只露出两只大眼,闻声向这边看来。
周小萍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就这样在雪天里傻坐着。她觉得气氛莫名有些憋闷,于是想寻些话题来缓和。
“好期待大人给咱们的新衣服啊。”
在东北,每年春节孩子们最期待的就要数那一人一套的新衣,是大人们亲手缝的,意味着孩子们终于能把那几套已磨得秃噜皮了的换一换。
“嗯。”
没了声儿。
两个人看着雪花飘来,落了半头。
“呃……我弟弟妹妹老拉着我下棋,好无聊呀。”
“那就不和他们玩儿。”丁家强说。
又没了声儿。
“我觉得……有很多人,嗯……比如你我,吃不上好东西,甚至吃不饱,很难过,这正常吗?”
周小萍转头看向丁家强,丁家强对上她的视线。两人凑的很近,周小萍能在他很黑的眼珠子里看见自己埋在围巾里的半张脸,甚至她有种幻觉,能看见自己因泪水模糊的通红的双眼。
“嗯。”依旧是简短的一声,没有任何评价,周小萍却从旁边男孩的目光里感受到一种温和的坚定。
她突然就没那么难过,眉眼弯弯地一笑,带着泪痕。
丁家强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个褪色的时代,没有各式各样的楼房,没有五颜六色的衣服,眼前女孩的样子却那样鲜活。
周小萍又回了家,已经是傍晚,菜业已备得差不多,饺子准备下锅。一盏黄灯映着土墙,屋内的气氛慢了下来,准备迎接这年的最后一顿晚餐。
姥姥揣着手在旁唤她:“小萍。”
周小萍的眼睛马上亮了亮,小跑过去。
姥姥对她轻声地说:“你今晚可以叫丁家强一起来吃饭,但是只有今晚,好吗?”
周小萍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很高兴地保证:“好的!”
于是她转身向雪中跑去,去叫她那个黑瘦的玩伴。
丁家强脸上带着腼腆,跟在小萍后面进了门。一众眼熟的七大姑八大姨看着他,他紧张地打了个招呼。
姥姥在家里是最有发言权的人。她敲敲桌子:“过来坐吧。”
周小萍赶紧拉着丁家强跑过去,把丁家强摁在挨着姥姥的位子上,自己再挨着丁家强坐下。
冒着热气的锅哐一声放在了桌上,以周小萍的视角看不见锅里的东西。姑姑站起来,拿着一个大铁勺,盛了满满一勺冒尖的饺子,先给周小萍和丁家强一人分了一碗。
碗到面前,口里坐的是几只又白又胖的大饺子,雪白的面皮儿有晶莹的质感,可爱又喜人。
丁家强抓了两次筷子才把筷子抓稳,夹了一只,吹也没好好吹,一口将滚烫的饺子咬了半个,烫的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味儿都没咂摸出来。
这时他才想起道谢。
他腾地站起来,对着姥姥说,谢谢奶奶。又转去对着桌子上的其他人说,谢谢,谢谢,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云云,一大串儿吉祥话。
东北的小孩儿们都有绝技,新年说吉祥话,能逗压岁钱,都是背顺了的台词儿,一句不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