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离陆府说是不远，却也不近，紧赶慢赶也需一日半，晚间恐要在句容镇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去书院。幸而这一路倒算是平坦，不至于颠得人难受。
何汝玉心里揣着事，想问母亲却苦于没有机会，过了会儿，终是敌不过早起的困意，傍在母亲身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二夫人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起先还坐得笔直，后来也是撑不住了，起身倚在车内的半榻上，仍旧闭着眼不说话。期间，何夫人趁她睁眼的间隙想说些什么，见她很快又闭了回去，只得欲言又止。
何夫人将何汝玉搂紧了些，抬头又看了陆二夫人一眼，见她自那日后就刻意忽略自己，心里不禁涌起一阵难过之意。
何夫人母家是齐州官宦人家，当初嫁与何父时，也有一笔不菲的嫁妆。何父为人清正，虽未存下什么财产，却也从未动过她嫁妆的心思，她原是想拿这给何汝玉当嫁妆的。可如今官宦世族间厚嫁之风愈发盛行，再加上老家三年、在陆府打点，上上下下无不需要钱，当初还算丰厚的嫁妆放到现在却是有些不够看了。
何家的情况，陆二夫人不会不知，何夫人原想大姑应是能体谅她的。可当她拿出彩礼单时，陆二夫人却当即变了脸色。虽不至于翻脸，却也是诸多不满，言语之间不免刻薄了些。
何夫人再能沉得住气，在听到大姑贬低自家女儿时，也不免恼怒，回怼了两句。陆二夫人一听，顿时就怀疑何夫人是在怪她当初嫁进陆府带走了何父不少家产。心高气傲的她如何能忍，两人当即不欢而散。
何夫人知她误会，一直都想找机会解释，可陆二夫人这两日总是避而不见。她本以为今日同坐一车多少能找到机会缓和下关系，可见她仍旧这副冰冷之态，也只得叹息着作罢。
马车一直行进，中途在驿站歇了半刻，为赶路，直到下晌途经淳化镇时，才堪堪用了晌饭。等落日西垂时，终于到了句容镇下的一个驿馆。几人早已颠得受不住，用了饭，早早就歇了。
何汝玉这才有机会问母亲她心中所想之事，可何夫人却只笑笑，说她是想多了。
何汝玉哪里肯依，执拗道：“母亲晨间还在交待我有事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为何轮到自己时却又做不到了？”
何夫人沉默片刻，叹息一声，终是在她的目光下投了降，只捡重点同她说了一遍。
事情果真同她猜想的一样。
虽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母亲说的这些话，何汝玉还是觉得自己很是难受，心头沉甸甸的直往下坠，一股无力感悄然缠裹周身，母亲赔笑、退让的画面一遍遍浮现在自己眼前。
恍惚间，何汝玉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好像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本就不是个循规蹈矩、善于逢迎的性子。这三年在何府老宅见识过人情冷暖后，她更是无法再遏制心中那颗不甘庸碌、盼着挣脱困厄的心。
可现实中的困境却让她不得不向命运低头，姑娘大了就要出嫁，即使她不想，可老家的那些人岂会放过她。母亲无子本就遭受了许多流言蜚语，若她再不能寻个好亲事，她和母亲都会被那所谓的“家人”吃干抹净。
于是她听母亲的话来到陆府，全心全意盼着能嫁给表哥陆凌。
讨别人欢心她可以做，也可以学，可嫁妆不够，她又该拿什么去补？
看着母亲黯然神伤的表情，她突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法——
她不想嫁了！
她不想嫁人了！
可望着何夫人红了的眼眶，话在嘴边来回翻滚，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可以不嫁，可以不在乎外界对她的诸多指责，可母亲怎么办？她本就是个柔弱性子，自父亲去世后，她几乎是强撑着护在她前面。
她可以不考虑自己，但不能不考虑母亲。
闭了闭眼，何汝玉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娘，别想了，姑母肯定会理解的，等有机会我去同姑母解释一番。你看，姑母这次还许我们同她一起来看表哥，又同坐一车，想来定是没有不愿，只是她性子高傲，不知该怎么说，等过些天说不准就好了。”
看到女儿强撑着安慰自己，何夫人心口一酸，早在眼眶中打转的泪倏忽落了下来：“但愿如此吧！”
“玉娘，都怪娘和你爹不中用，你爹死的太早，娘也没能给你生个兄长或姐姐，你外祖家又离得太远，以后你一个人，若无娘家照拂该如何是好？”
何汝玉静静听着这话，眼中也闪过泪花，原来母亲是怕她嫁入别家将来无娘家可依，会受欺负。
她念着母亲，母亲也在念着她。
心中的阴霾渐渐扫开，她倒难得地还有心情开起了玩笑：“母亲不必自责，我会嫁给凌表哥，我一定会让凌表哥娶我！”
“我会过得好，过得很好！将来把母亲接在身边，这样我就永远有娘家可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