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严九子敲了三下门。
门里没有回应。
她便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正要敲第三回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一股子菸草气味扑面而来——呛人得很,夹杂著纸墨和旧书的霉味。
“啊——藤野君。”
开门的是一个矮胖的老头。
说矮胖也不尽然准確,应当说是——圆。
整个人是圆的,脸圆,身圆,甚至连那副金边眼镜也是圆的,头髮大半白了,梳得倒齐整,往后拢著,额前光溜溜的一片,反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穿一件黑色的西式礼服,扣子在腹部那里绷得极紧,好似隨时要崩开来的样子,领结歪了,也不知道是方才打歪的,还是从早上起来就歪著——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校长室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
一张木质的办公桌占了小半间屋子,桌面上摞著高高低低的文件和书册,有几本摊开著,上头压著镇纸,也有几本歪歪斜斜地叠在角落里,隨时要塌下来的模样。
墙上掛著三样东西——
正中一幅天皇的画像,裱在金框里,擦得乾乾净净的,左侧是一张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沿革图,右侧则掛著一幅字,写的是“至诚”二字,笔力倒是有的,只不过和那学校一样,徒有其表罢了。
沈既白在藤野严九子的示意下坐了,她自己没坐,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那圆胖老头绕回了办公桌后头,一屁股坐进那把吱嘎作响的旋转椅里,从桌上一只锡罐子里捏出一撮菸丝,填进菸斗,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了两口,才透过一层青灰色的烟雾看过来。
“这位是——”
“我哥哥。”藤野严九子欠了欠身,“飞鸟鸿。”
“哦——”校长拉长了语调,看著沈既白,细细打量著。
“飞鸟君啊,我听说过的,病了很久?”
“半年。”
“半年!”他重复了一遍,到是显出几分惊讶来,“那可真是不短了,如今看著,嗯——瘦是瘦了些,但气色还算可以,能走到这里来,腿脚总是好的。”
他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烟燻黄的牙齿。
这笑容要说不和善也不对,他的眉眼確实是那种天生带笑的长相,圆脸圆眼,嘴角往上弯著,像庙门口卖糖人的老师傅,见了谁都是这副面孔。
可这幅面孔之下想著的,没有人知道。
“校长先生,”藤野严九子开口了,声音比在家里沉稳得多,“我今日带哥哥来,是想——”
她顿了一顿。
沈既白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著,攥著衣服的下摆——
她在紧张。
说实在的,她不知道哥哥会什么。
她只是在昨夜把衣裳熨好了,今早把伞撑起来了,一路走到了这里。
沈既白看著他,心中却也是有了著落。
她在赌。
拿自己在这所学校的信誉、体面、乃至这份教职去赌——
“——是想请校长先生考虑一下,让哥哥在学校里担任教职。”
话落了,校长室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