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把这两条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整本出版,体面,但要等。
连载,不体面,但来钱快。
可体面有什么用?体面不能当饭吃。
他身上穿的这件著物是藤野严九子缝的,她手里那只钱袋是被她打了死结的——那个死结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里面没什么值得打开看的东西。
可决定不只是钱的事。
连载的好处不在於快——在於广。
一本书摆在书店里,买的人才看得到;可一份报刊,送到茶屋、理髮铺、候车室、军营——那些从不进书店的人也能翻到。
门槛矮了,路便宽了。
“连载。”他说。
藤野严九子点了一下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走罢。”
春阳堂在东三番丁,从学校过去要穿两条街。
春阳堂的门脸果然不大。
两扇木门,左边那扇敞著,右边那扇合著,门楣上掛一块横匾——“春阳堂书林”,匾是旧的,漆面剥落了几处,但字刻得深,笔画里头嵌著墨,远看倒还清楚。
门槛里头飘出来的气味是纸和油墨混在一处的,沉闷的、腻的。
藤野严九子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沈既白一眼。
“就是这里。”
沈既白跨过门槛,进去了。
铺面不大,左手边是一排书架,上头摞著当月的刊物和新出的册子,码得齐齐整整;右手边是柜檯,柜面上堆著校样和信封,一只铜镇纸压著一沓拆开的稿件。
柜檯后头坐著一个人。
四十出头,瘦,颧骨高,一双三角眼藏在金丝边的镜片后头,下巴上留著一撮修剪过的短须。
穿一件灰色的西式马甲,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手腕上沾著几点墨渍,右手里夹著一支铅笔。
听到脚步响,那人抬起头来。
他先看的是藤野严九子。
“藤野先生。”
“和田先生。”她欠了欠身。“这是我哥哥——飞鸟鸿。”
和田篤把铅笔搁到耳朵上头,从柜檯后面绕出来。
他的个头不高,比沈既白矮了半个头,可步子迈得大,三两步便走到了跟前,那双三角眼从镜片上方翻上来,上上下下地把沈既白打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