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觉著那个村庄不只是村庄。”
芥川龙一蹲在地上,两只膝盖顶著胳膊肘,脸上的灶灰还没擦,就那么仰著头,一双窄眼盯著沈既白。
沈既白没有接话。
他把那份样刊合上了,搁在桌面上,铅字印出来的“七武士”三个字朝上,被灶台那头漏过来的火光映得一跳一跳的。
芥川龙一等了几息,见他不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那些村民商量怎么办的时候——有人说忍,有人说跑,有人说去求官府——我读到这里,觉著闷。”
“闷在哪里?”
“闷在——他们吵了半天,没有一个人说打回去。”
他把“打回去”三个字说得重了些,蹲著的身子往前倾了一截。
“先生写的那些村民,一个一个的,穷的、怕的、窝囊的、只会哭的——我读著读著,胸口堵得慌。可我骂不出来。”
“为什么骂不出来?”
“因为——”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了一遍。
“因为我也是那个村子里的人。”
这句话说完,灶台上的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哐当响。
芥川龙一站起来,转身去下面,手脚利索得很,抓面、下锅、调汤、捞碗,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麵端到了沈既白跟前。
他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桌对面,两只手插在围裙底下,那张窄脸上的灶灰被蒸汽熏开了一道,从鼻樑到颧骨,黑一道灰一道的。
“先生。”
“嗯。”
“那个老头子——蹲在街口找武士的那个——他蹲了一整天,没有人愿意来。”
“是。”
“可最后还是有人来了。”
“是。”
“为什么?”
沈既白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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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著呢?”
芥川龙一的手从围裙底下抽出来了,他在自己对面那条矮凳上坐下了,两条长腿屈在桌底下,膝盖几乎顶到了桌面。
“我觉著——那个武士不是为了白米饭来的。”
“那为了什么?”
“我说不清楚。”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上,低了头。
“先生写的时候——那个武士答应下来的那一刻——我翻来覆去读了几遍。他没有说什么大话,也没有拍胸脯,他就是站在那里,看了老头子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抬起脸来。
“就那一下头。我读到那里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