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老者的嗓子又沉了一截。“真正拿过刀的人,做了决定之后,不解释的。解释是给旁人听的,他不需要旁人听。”
靠柱子的壮年汉子插了一句。
“松平老先生看完了那天晚上,把我们几个叫到一处,一句话——『这个人写的东西,是真的。”
“真不真的,还得见了人才知道。”松平半藏的眼皮翻了一下,扫了壮年汉子一眼,那汉子便闭了嘴,往柱子上靠回去了。
老者重新看向沈既白。
“飞鸟先生,老夫问你一桩事。”
“请讲。”
“你写这个故事——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沈既白已经被问过好几回了。
校长问过,和田篤问过,芥川龙一也问过。
可从这个老人嘴里问出来,分量不同。
他不能说“为了在读者脑子里种一颗独立思考的种子”。
他不能说“为了让人对军国主义生出疑问”。
他不能说任何一句真话。
他得说假话。
可假话也得说得真。
“在下自幼——”他开口了,把“失忆”这张牌翻了出来,“记事起便与妹妹相依为命,读过些书,见过些人,也见过些——不该被忘掉的人。”
他停了一息。
“街上那些拉车的、看门的、卖杂货的——先生们方才也说了——他们以前是什么人,如今是什么人,在下看在眼里。”
他的手搁在膝上,没有攥,没有抖,平平的。
“在下写不了別的。在下只会写人。写那些被丟掉了的人。”
座敷里安静了一阵。
角落里那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忽然抬起头来了。
他的脸是灰的,颧骨高得撑著皮,两颊往里凹,眼窝深,眼珠子嵌在里头,乾燥的,不亮,可此刻那两颗乾燥的眼珠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
“被丟掉了的人。”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把膝上那份《新小说》合上了,双手捧著,搁在面前的榻榻米上。
“我叫真田左卫门。”他说。“祖上六代,真田家的足轻。”
沈既白朝他欠了欠身。
“明治九年,废刀令下来的那天,我把家刀交到官厅去。”真田的手从刊物上抬起来,摊开,掌面朝上。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皮,指缝里的筋绷著,青色的。
“排了半天的队。前面一个老武士——七十多了——抱著刀,跪在官厅门口,不肯交。两个巡查把他架起来,刀从怀里抽走了,老头子就那么跪在地上,一声也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