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腰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著,好半天才拼出第二句话来。
“您——您怎么来这儿了?啊,藤野先生也——”他看到藤野严九子,又是一鞠躬,“两位请坐、请坐!里面坐!”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搬坐垫,把靠里面那张位置最好的矮桌擦了又擦,明明已经很乾净了,还要再擦一遍——那架势倒像是迎接什么了不得的贵客似的。
藤野严九子跪坐下来,把挎在肩上的布包搁在膝旁。
沈既白也坐了,虽然跪坐的姿势他到现在也没全然適应,总觉得哪里彆扭。
“芥川君,”藤野严九子开口了,语气比在学校里隨意些许,“原来这是你家的店?”
“是!”芥川龙一搓著手,站在桌旁,一副不知道该坐该站的样子,“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来做生意——也不算什么生意,就是煮点拉麵、烤几串鱼肉什么的,勉强餬口罢了。”
他说“勉强餬口”的时候,是笑著的,那笑里头没有苦味——
或者说,苦味已经被他嚼烂了咽下去了,剩在外面的只有一层壳子罢了。
“飞鸟先生,您想吃什么?”他转向沈既白,眼睛里写满了殷勤,“我这里什么都有——刺身、煮物、天妇罗——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都是新鲜的!今早从市场上刚进的,还有——”
“等等。”沈既白打断了他。
刺身。
他不由得多看了一会。
生的。
万千思绪忽地从他脑中冒出来——寄生虫、沙门氏菌、副溶血弧菌——他上辈子食品安全课上背的那些东西,这会儿倒有些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看著那些生食,他反倒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反胃。
他是上海人不假,上海人什么没吃过?生煎、小笼、大闸蟹、醉虾——但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上海,有冰箱,有消毒设备,有卫生许可。
而这里是一九零零年的仙台。
那还是算了罢。
“有拉麵么?”他忽的问著。
芥川龙一愣了一下——大抵是没料到他会点这个。
在这间小店里,拉麵是最便宜的东西,一碗只要几文钱,是那些做苦力的车夫和搬运工吃的。
“有!当然有!我的汤头是用猪骨熬的,熬了一整天的——”
“那就来一碗拉麵。”沈既白说,“別放生的东西。”
“……好的!”
芥川龙一应了一声,转头又看向藤野严九子。
她正低头看著桌上那块手写的菜单——说是菜单,不过是一张纸条贴在木板上罢了。
“我也要拉麵。”她说。
沈既白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明明是带他来“吃好的”的,结果他只点了一碗拉麵,她便也跟著点了拉麵——
也不知道是体贴,还是钱包不允许她另起炉灶。
大抵是两者都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