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藤野严九子也不动了。
许久,她开口。
“他不是逃兵。”
“我知道。”
“他只是太善了,善到在战场上活不下去。”
这个“善”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落在榻榻米上,却砸出一个极深的坑来。
善良。
一个学医的年轻人,在战场上做了一件学医的人该做的事——救人,不分敌我地救人。
然后他死了,死因是“逃兵”。
——这就是军国主义。
它不允许善良存在——因为善良的人不会杀人,不杀人的人不能打仗,不打仗的人对帝国没有用处。
没有用处的人——就该死。
“严九子。”
“嗯。”
“军国主义就是一坨狗屎。”
这话说得粗鄙,说得直白,说得毫无文雅可言——可藤野严九子听了之后,身子抖了一下。
她在这个国家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当著她的面,用这种话来说那个庞然大物。
周围所有人都在跪拜的东西,所有人都在歌颂的东西,所有人视为天经地义的东西——
被他用一句话踩在了脚底下。
她没有开口,但她的手指鬆了。
攥著他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鬆开来,搭在他的手心里,不动了。
沈既白也不等她开口。
“所以我要写的东西,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玩意儿。”
他盯著头上摇曳的烛火——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明亮亮的。
“我要写的故事,表面上是好看的,热闹的,人人爱看的——可里头裹著的东西,和你方才说的那些,是一样的。”
“让看的人自己去想——为什么一个救人的人会被枪毙?为什么一个善良的人在这个世道活不下去?为什么满大街的人都在喊万岁,可喊万岁的人,活得並不好?”
他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