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
他写《七武士》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穷村庄、山贼、被欺压的百姓、反抗——他要的是“反抗”这个核心,是让读者读完之后对“服从”二字生出疑问来。
可他没有想过武士本身。
可现在回头一看——《七武士》里的那些落魄武士,放在1900年的日本语境下,恰恰对应的是明治维新之后被时代碾碎的那个阶层。
废刀令,秩禄处分,西南战爭——萨摩叛乱被镇压之后,武士阶级便彻底完了。
昔日的刀客变成了町人,曾经的武家子弟沦为拉车的、守门的、卖豆腐的。整个阶层被连根拔起,扔进了歷史的垃圾堆里,连声招呼也不打一个。
这些他是知道的——歷史系的本科课程,“东亚近代化进程”,考试还考过一道论述题。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见是另一回事。
可眼前站著的这个人——
他就站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可哪怕仅仅只是占著——
却代表著那二十四年的歷史本身了。
沈既白在心里迅速盘算。
这个人找上门来,不是因为他写得好——好不好是其次的——而是因为他写了一个讚美武士的故事。
在这个满大街都喊著“文明开化”、把武士当作旧时代废物的年头里,忽然冒出来一本书,写七个武士拿命去护一个穷村庄,写他们的忠义,写他们的刀——这对於一个还留著腰带上那道凹痕的人而言,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有人记得他们。
沈既白的心里翻了一下。
他原本想写的是另一层东西。
可故事这种东西一旦印出去了,读的人从里头读出什么来,便不是写的人能管的了。
一千个人读出一千个意思——鲁迅说过,后来的评论家们也说过。
只不过沈既白没料到,他的第一个“一千个人”里头,头一个冒出来的,是一个武士。
“结城先生。”他开口了。“在下不过是写了一个故事,当不得先生这般抬举。”
“不是抬举。”
结城的手在袖底下动了一下,那份《新小说》被他攥著,攥得紧。
“飞鸟先生——我此来,是想请先生赏光,到寒舍吃一顿便饭。”
沈既白的脊背挺了一下。
请吃饭。
一个从东京跑到仙台来的前武士,拎著一本杂誌,点名找到学校里头,就为了请他吃一顿饭。
这里头的东西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