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三十三年,四月。”
沈既白听著,脑內大致过了一遍。
一九零零年。
沈既白的眼皮跳了一下。
庚子年,八国联军那一年。
这个年份对於一个学歷史的人来说,有太多太多东西了。
但他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念头压了下去,面上什么也没露。
“我叫什么名字?”他问。
“飞鸟鸿。”她说,眼神软下来,带著点怜意,“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记得。”
她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好像怕说得太快会漏掉什么。
“你叫飞鸟鸿,今年……应该是二十二岁。”
“你一直住在仙台,你没有別的亲人了。”
“你十三岁那年捡到了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动了一下眼镜,倒像在掩饰什么,“从那之后你就一直养著我,供我读书……我上了学校,学了医学,后来做了教师。”
“半年前——”
她停住了。
沈既白等著。
“半年前国內开始动员徵兵,通知送到家里那天……你看完之后忽然就倒下了。”她的声音有些颤,“大夫说是急症,也有人说是受了刺激,但从那天起你就再没有醒过。”
“我每天给你餵药、擦身、翻身,松本先生每七天来看一回。”
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直到她再度开口——
“这半年,”她抬起头来,看著他,“我一直在等你醒。”
“现在你醒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一样,带泪的,释然的。
“別的都不重要,忘了就忘了。”
沈既白靠在身后叠起的褥子上,闭了一下眼。
一九零零年,仙台,他叫飞鸟鸿,身边有一个被他养大的妹妹。
原主因为一张徵兵通知昏倒了半年,为什么?是恐惧?是抗拒?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原主的记忆一点也没有留下。
但有一件事情他知道——他沈既白,浙大的学生,穿越到了这具身体里。
他回不去了。
大抵是回不去了。
那么接下来呢?
混吃等死?守著这间破木屋,让一个一米五几的姑娘养他一辈子?
不行。
別的不论,光是这半年她一个人撑过来的这些——他但凡还有一口气在,都干不出那种事。
况且,他是中国人。
这一点不会因为他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种语言就有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