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行小字多看了两眼。
和田篤察觉了。
“这条是官面上的——警视厅的规矩,不印不行。”
他把铅笔递了过来。
沈既白接过铅笔,在合约的末尾签了“飞鸟鸿”三个字。
和田篤收了合约,又从铁盒子里数了一摞铜板出来,用纸包好,推到桌前。
“头三回的稿酬,一併结了——一万两千字,合一百八十文。”
藤野严九子伸手去接那纸包,手指碰到铜板的一瞬,她的手顿了一下。
一百八十文。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数目。
可那是他写出来的字换来的——口述的字,她一个一个记下来的字,每一个字都经了两个人的手。
她把纸包揣进怀里,揣得很紧。
“下一期的截稿日——”和田篤站起来,从柜檯上翻了一本薄册子出来,“每月二十號之前,把当期的稿子送来。迟了便顺延到下一期,稿酬也跟著延。”
他把册子合上,又把沈既白打量了一遍。
“飞鸟先生,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
沈既白看著他。
“你这个东西好。但好不等於卖得动。”
他的手指在柜面上弹了一下。
“眼下市面上要的是什么——忠勇传,战记,英雄谱——热血的,亢奋的,读完了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替天皇陛下挡子弹的,你写的这个,不是那个路数。”
“不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读者不买帐怎么办?”
沈既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和田先生做了二十年出版。”
“是。”
“二十年里头,有没有碰上过一本书——刚出来的时候没人看,过了三年五年,回头一瞧,满大街都在传的?”
和田篤的嘴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好东西不怕慢。”沈既白把椅子推回了原位。“我急,但我不赶。”
从春阳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藤野严九子走在他左前方半步,一只手揣在怀里——揣著那包铜板。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
“嗯。”
“一百八十文。”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那副一板一眼的劲头鬆了,嘴角收不住地往两边扯了一下,又硬生生板回去了——板是板回去了,可那眼睛里的东西没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