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敷里的几个人没有露出意外的样子。
结城的手搁在膝上那份刊物上,纹丝不动。
壮年汉子把酒碗搁下了,两条胳膊重新交在胸前,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
这顿饭,从一开始便不只是饭。
松平半藏出钱可不是白出的。
他要的不是回报,或者说,他要的回报不是钱。
他要的是这个故事被更多的人看见——一千个人不够,那就一万个;一万个不够,那就十万个。
这些前武士——他们在废刀令之后沉默了二十四年,二十四年里没有一个人替他们说过一句话。
如今忽然冒出来一本书,写的是武士的故事,写得不是忠勇传那种假模假样的热血,而是真的——穷的、苦的、拿命换白米饭的、贏了却什么也没得到的。
——他们要把这本书推出去,哪怕只是为了他们自己。
可对於沈既白而言,这恰恰是他需要的。
“松平老先生。”沈既白开口了。“如此大恩,在下——”
“不是恩。”松平半藏打断了他,“是买卖。老夫出钱,你出书。书卖出去了,本钱收回来,利润五五分,我们合伙。”
他说“合伙”两个字的时候,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头一回浮出了一种可以称之为“笑”的东西。
不多,只是眼角的褶子往两边鬆了松。
“还有一桩事。”
松平半藏从身后摸出一样东西来——一张名帖,上面写著“松平”两个字,字是手写的,墨跡旧了,可笔画刻得深。
他把名帖搁在桌上,往沈既白面前推了过去。
“从今往后,飞鸟先生便是松平家的座上客。”
他的手指在名帖上按了一下。
“你在外头做事——出书也好,旁的也罢——若有人问起来路,你把这个拿出来便是了,松平的名字不值几个钱了,可在有些地方,还能挡一挡。”
座上客。
这三个字的分量,沈既白掂得清。
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一个谱代旗本的名帖可不仅仅只是一张纸而已。
松平家再落魄,那条脉络还在,那些旧日的关节还在,拿著这张帖子,他在东京便不是一个无根无底的“仙台教师”了。
他伸手把名帖接过来。
纸很轻。
可搁在掌心里的时候,沉得很。
“谢过松平老先生。”
他欠身,这一欠比方才深了些。
松平半藏的手从桌上收回去了,搁到了膝上。
“不必谢。”他端起那碗剩了小半的酒,朝沈既白遥遥一举。“老夫活了六十七年,等了二十四年——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碗沿磕在嘴边,酒灌了下去,一滴不剩。
“时候不早了。”松平半藏把空碗搁下来,拍了一下膝盖,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重新收紧了。
“飞鸟先生和藤野先生远道辛苦,今夜便在结城家歇下罢,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希望,飞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