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需要自己看著自己。”
这话是在走廊上说的。
芥川龙一没有凑上去听——他隔了五六步远,和几个同班的挤在教室门口,可那几个字偏偏就钻进了耳朵里。
同学们已经散了。
有人走得快,三两步就拐进了楼梯口,该干嘛干嘛去;有人走得慢些,同旁的人咬著耳朵议论——议论的无非是那堂课。
先生留了什么作业?一行字——“你学医的根本目的是什么”——没有標准答案,没有交稿的期限,甚至没有格式要求。
“这算哪门子作业。”
走在他前面的方脸男学生回过头来。
芥川龙一没接话。
“一个字也行、一万字也行——先生到底要我们写什么?”方脸男学生把课本夹在腋下,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拢,“我看他就是故弄玄虚。”
“那你打算写什么?”
“为国尽忠——还能写什么?这还用想?”
他说完了,脚步没停,径直朝校门口去了。
芥川龙一站在走廊尽头,看著那人的后背拐进了楼梯。
——为国尽忠。
四个字,方方正正的,放在哪里都挑不出错来。
可芥川龙一的脑子里卡了一个东西。
不大,说不清是什么,就搁在那四个字的旁边——不碍事,可你一转头就能看见它。
先生问的是——“你学医的根本目的是什么?”
为国尽忠。
这是他从前一定会写的答案。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这么写的,写在作文里,写在考卷上,写在徵兵告示底下的请愿书上——一个人用了这四个字,没有人会挑他的错。
可为什么现在写不出了?
他站在走廊里想了一阵子,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下了楼,往校门口走。
路上碰到两个同学,说的也是这桩事。
一个说好写,一个说不好写——好写的那个已经在脑子里打了草稿,“为天皇陛下”起笔,“鞠躬尽瘁”收尾,中间塞上几句忠勇奉公的套话便完了。
不好写的那个搔著头皮,说总觉著先生要的不是这种东西。
“先生说了——必须是你自己的。”
这句话被那人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然后便訕訕地不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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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一一句也没插。
他出了校门,拐进巷子,回了麵馆。
灶台上的火没生,锅是冷的,砧板上搁著今早切好的葱花,蒙了一层薄布。
他把围裙繫上,烧了水,切了菜,日头还没偏到西边,店里没有客人,他一个人蹲在灶台前面,看著火苗舔锅底。
脑子里还是那一行字。
先生在课上说了那些话——什么希波克拉底,什么两千三百年,什么“不论所治之人为男为女,为奴为主”——那些词句绕来绕去的,可有一句他是听进去了的。
“肋骨十二对,谁都是十二对,不会因为是大日本帝国的臣民就多长出一根来。”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