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放下碗。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芥川龙一摇了摇头,“不是热血,热血是读那些忠勇传的时候有的——读到英雄砍了几颗人头,胸口烫一阵,放下书便忘了。这个不一样。”
他把右手搁在胸口。
“这个是沉的。搁在这里,不走。”
沈既白看著他。
灶台上的火快灭了,炭烧到了末尾,红的变成灰的,灰的变成白的,偶尔“啪”地崩一下,蹦出一粒火星子来,落在泥地上,不声不响地熄了。
——这个年轻人的感知力比他以为的要强。
芥川龙一不是读书人,没上过几年正经的学,能识字已经不错了,可偏偏他读到了那些“正经读书人”读不到的东西。
这是天分——和学问无关的天分。
“先生。”
芥川龙一又开口了,这一回他的身子往前探了一截,窄脸上的灶灰皱在一处,拧出一副极认真的模样来。
“我还想问一桩事。”
“问。”
“先生前几日在课上讲的——那个誓言,希波——希波什么来著——”
“希波克拉底。”
“对,那个。先生说,医学不分国籍。”
“嗯。”
“先生又说——人的身体构造都是一样的,肋骨十二对,谁都十二对。”
“嗯。”
“那——”他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那先生的意思是不是——不只是身体?”
沈既白的筷子停了。
“不只是身体。”芥川龙一的嗓子压低了,低到了灶火崩炭的声响都能盖过他,“先生想说的是——人都是一样的。”
“不分这边那边的,不分天皇的子民和別国的人——骨头一样长,血一样红——那就是一样的。”
“先生没有明说。可我觉著——先生想说的就是这个。”
灶台上最后一块炭塌了,灰烬散开来,火苗灭了,厨房里一下子暗了许多,只剩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子街光,黄惨惨地铺在地上。
沈既白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挑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你觉著呢?”
“什么?”
“你觉著人是不是一样的?”
芥川龙一愣了。
他大抵没料到这个问题会被原封不动地拋回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两只手在膝上搓了一阵。
“我——”
“你不用答我。”
沈既白把筷子搁在碗上,横著的,规规矩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