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著物旧得不成样子了,袖口的毛边能捻出线头来,领口那块黄渍洗了几遍都还在,人在床上躺了半年不动弹,衣裳却先替人老了。
“哥哥现在是先生了。”藤野严九子走在前头,没有回头,“穿成这样站讲台上,学生怎么看。”
“那去铺子里买一件成衣——”
“买布,我自己做。”
她把后半句说得乾脆。
沈既白到也没料到她在这一桩事上头有这般底气,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町上那几家裁缝铺子,做出来的东西外头瞧著光鲜,翻到里头看针脚——一塌糊涂。”
她一边走一边掰著手指比划。
“收边毛毛躁躁的,线头露在外面,穿两个月就开线——花那个冤枉钱不值当的。”
“我做的不一样。每一针扎下去都是实的,收边用暗缝,线头全藏在夹层里,外面摸一圈摸不到一根。”
她说著,右手在身侧虚虚地比了个尺寸。
“上衣先做一件,立领的——立领显精神,先生穿了好看——扣子用骨扣,不用铜的,铜扣沉,穿一整天肩膀坠得慌。布要素色的,深蓝或者灰,不要花纹,先生穿花纹不庄重——”
她越说越细,从领子的高度到袖口的宽窄,从下摆的长度到里衬的用料,一桩一桩的,条理分明得很。
沈既白跟在她后面听著,到也不插嘴。
这是这两日以来她说话最多的一回了罢。
在家里她总是轻的,走路轻,开口轻,什么都轻,唯独提到针线活计的时候,她的下巴抬了一抬,步子也快了半拍,脊背挺著,那副瘦小的身板里头到是藏著一股精气神的。
走了百来步,她忽然剎住了脚。
“哥哥?”
沈既白靠在路边一根电线桿上。
额前渗出了一层细汗,膝盖发酸,两条小腿打著颤,从松本堂到这里不过三四百步的路——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了。
松本先生那句“连站一刻钟都费劲”不是誑人的。
藤野严九子三步並两步折回来,扶住他的胳膊。
“我忘了——”
她的手攥著他的袖子,左右张望了一阵,往巷口偏左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边有个亭子,哥哥先坐著歇一歇,我去买布——就在前头那条街上,去去就回。”
沈既白没有逞强。
“去罢。”
亭子在巷口拐角处的一块空地上,四根木柱撑著一方瓦顶,底下摆了两条石凳,周遭种著几棵矮松,松针落了一地,没人扫。
亭子边上是一堵半人高的石墙,墙那边是条水渠,水不深,缓缓地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