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是打车回的家。他把书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把两把机械键盘从包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一把灰白配色,一把深蓝背光,并排摆在桌面上,把他那本摊开的数学参考书挤到了一边。他坐下来,盯着这两把键盘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本来只是去吃了个早饭,然后被拉去爬了二十六楼,现在桌上多了两把赃物。
下午三点,赵小匡醒了。言清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接一条的群消息提醒,频率快得像在抽搐。他点进去,发现赵小匡的语音条已经刷了好几页,每条都是满格的六十秒,后面的红点还没点开,前面的又涌上来了。
他随手点开第一条。赵小匡的声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撕心裂肺的气急败坏,从扬声器里炸出来,语速快得听不出标点符号,中心思想大概是“你们是不是人趁我睡觉抄我家你们怎么知道我住哪我眼镜都没找到就看见桌上那张破纸条谁干的谁是主谋”。言清听了两条,把拇指从第二条上挪开,锁了屏。
骂得太脏了。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群里没人敢说话。老杨装死,阿坤装死,许河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没看手机,反正也没动静。只有赵小匡的语音条还在往上堆,像一座正在生长的怨气纪念碑。言清翻了翻,后面那些语音条旁边的红点排得整整齐齐,他一条都没再点开。
过了一会儿,群聊顶端的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许河终于出现了。
许河:@言清@阿坤键盘好用吗
许河:我觉得也就一般
许河:你俩觉得呢
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言清盯着屏幕上这三行字,心想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赵小匡没有再发语音条,改成打字。他的打字速度极快,一行接一行地往上弹,感叹号比字还多,关键词包括“土匪”“强盗”“交友不慎”“引狼入室”“有本事明天别上学”。打到后面甚至开始艾特许河的全名,字与字之间没有空格,可见是拍着键盘在骂。言清看了两行,觉得文字版的杀伤力丝毫不亚于语音版。
言清等赵小匡的打字速度稍微慢下来了一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言清:你们作业写完了吗。
赵小匡的刷屏戛然而止。老杨突然活过来了,发了一串省略号。阿坤发了一张猫抱住自己脑袋的表情包,配文:别提。
言清:明天周一。
老杨:我没写。
阿坤:我一个字没动。
赵小匡:……我作业本都找不到了你们别给我转移话题。
言清:卷子第三大题做了吗。
老杨:你杀了我吧。
阿坤:你杀了我吧。
赵小匡发了一条语音条,这次只有三秒。言清犹豫了一下点开了,赵小匡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我眼镜在哪儿我作业本在哪儿我家早上是不是遭贼了我现在脑子是乱的。”然后是噼里啪啦翻东西的声音,语音条断了。
群里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老杨发了一条消息。
老杨:没事,难过啥。
阿坤:就是,难过啥。
赵小匡:?
老杨:我们以前也不写作业。
阿坤:是啊,开学到现在交过几次?
赵小匡:……
老杨:所以根本不用难过。
阿坤:习惯就好。
赵小匡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一个字:滚。然后又紧跟着一条:明天上学你们等着。之后又跟了一条:现在先把我键盘的链接发给我,我也想换一把,你们拿的是哪款。
老杨和阿坤开始在群里给赵小匡推荐键盘链接,讨论起了青轴红轴茶轴的区别,仿佛二十分钟前那场骂战从未发生过。言清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把静默的赃物,伸手拔掉自己旧键盘的线,把灰白配色的那把接了上去。他在搜索栏里随便打了几个字试了试手感,青轴的段落感清晰利落,每按一下都有清脆的回弹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