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回来的那天，校门口挂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我校言清同学荣获省级数学竞赛二等奖”。他站在横幅底下看了一眼，表情跟看到食堂今日菜单差不多。许河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拍张照，你站横幅下面，我帮你拍。”言清没理他，拖着行李箱往教学楼走。许河在后面喊了一句“你走那么快干嘛”，跟了上来。
表彰大会在课间操时间举行。全校学生站在操场上，教导主任拿着话筒念了一段慷慨激昂的颁奖词，言清被叫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他站在台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跟平时被老师叫上去做题没什么区别。赵小匡在他们班队伍里踮着脚用手机拍了好几张，全发到“五个傻缺”群里了，配文：我们言清！省级！二等！然后被班主任瞪了一眼，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下了台，言清被几个同班同学围着说了几句恭喜，他一一回了“谢谢”。许河站在隔壁班的队伍里没过来，只在队伍解散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低声说了句“晚上去你家吃饭，阿姨做了菜”。
“我知道。”言清说。
赵小匡从后面追上来，挤到两个人中间，推了推眼镜：“言清，你知道你不在这一周我给你打过几个电话吗？三个！三个都占线！你在跟谁打电话打那么久？”
言清没说话。许河在旁边把脸转向了操场。
“你宁愿打电话都不在群里理我们，”赵小匡控诉得很认真，“罚你今天晚上跟我们去吃饭。”
“不行。”许河说。
“又不是跟你吃饭你激动什么。”
“阿姨在家里做了很多菜，”许河看了言清一眼，“不去外面吃，去言清家庆祝。你们来不来。”
赵小匡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冲不远处的老杨和阿坤喊了一嗓子：“晚上去言清家吃饭！阿姨做了菜！”老杨和阿坤同时竖起大拇指。赵小匡转回来，推了推眼镜：“全票同意。那我们去买点喝的，不能空手去。”
放学后，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到了言清家。赵小匡提了一箱可乐，老杨拎了两袋薯片和瓜子，阿坤抱了个大瓶橙汁。周阿姨把菜摆了满满一桌，比平时多了好几道，还特意炖了锅排骨汤，说是给言清补补——在外面辛苦了一周，食堂哪有家里的饭菜好。几个人围着餐桌坐下，赵小匡开了罐可乐举起来：“来来来，敬言清一杯。省级二等奖，以后还要拿全国一等奖，拿国际金牌。到时候我们五个傻缺群就更名正言顺了——有一个国际金牌得主当群友，谁敢说我们傻。”老杨说那你先把群名改回去，现在叫“五个傻缺”是我们自封的。阿坤说不对，是我们公认的。许河坐在言清旁边，把自己面前那盘红烧排骨跟言清面前那盘素菜换了个位置，动作很轻，没说什么。
吃完饭几个人在客厅里闹开了。赵小匡从沙发上蹦起来去抢电视遥控器，被老杨一屁股挤到旁边，两个人开始争电视使用权。阿坤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给赵小匡和老杨的格斗当裁判。
赵小匡闹到一半，去茶几上拿可乐，经过书桌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了。他盯着书桌上那两把并排摆着的机械键盘——一把灰白配色，一把深蓝背光——愣了整整三秒。他把可乐放下，弯腰仔细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许河和言清。
“为什么这俩键盘都在你家。”
言清靠在书桌边，没说话。许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拿起那把灰白配色的键盘，放在自己膝盖上，语气极其自然：“这把是言清的。”
“那把呢？”赵小匡指着那把深蓝的。
“那把是我放在这儿的。”
“你放在这儿的？”赵小匡的声音往上拔了一个调，“所以你专程跑到我家，爬上二十六楼，挑了半天挑了两把键盘，一把送给言清，另一把——也放在言清家？”
“对。”许河说。
“所以那天早上你不光是来搜刮的，你连自己的战利品都安排好了归宿？”
“对。”
赵小匡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解到一半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列错了公式。老杨和阿坤也围过来了，看了看许河，又看了看言清，又看了看那两把并排放在一起的键盘，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小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闭上了，又张开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行吧。”
他转身走回沙发，拿起可乐喝了一口。老杨和阿坤也跟过去坐下，三个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了几句，赵小匡说了句“我就觉得不对劲”，老杨说你别又瞎想，赵小匡说我这次真没瞎想，阿坤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许河没管他们。他把键盘放回桌上，两把键盘并排摆好，灰白配色的那个左边，深蓝的那个右边，间距调得一模一样。言清靠在书桌边，看着他把键盘摆整齐，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三个凑在一起嘀咕的人，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玩到很晚，老杨看了眼手机说快十一点了，几个人才意犹未尽地起身。赵小匡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还在说下次来一定要把上次那个没打过的游戏再打一遍，老杨说你先把你被偷的键盘找回来再说。三个人推推搡搡地出了门，走廊里传来他们的笑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远。
言清关上门，转身，许河还站在客厅中间，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干嘛。”
“不干嘛。”许河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
言清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你又不打算走了。”
“太晚了，打车不方便。”许河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往言清卧室的方向走了，步子迈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自己家。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真的晚，这次也是真的晚。”许河从衣柜里拿了自己上次留在这里的那套家居服——言清洗干净叠好放在隔层里的——然后回头看了言清一眼，“你睡另一个屋，我知道。”
言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翻出枕头、被子、充电器，把手机插上线放在床头柜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重复过一百遍。许河把自己摊在床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开玩笑地说：“要不你也睡这屋，省得半夜起来喝水找不到杯子。”
言清看了他两秒，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枕头，转身往门口走。许河在他身后笑了一声，那种得逞的、压低了但还是藏不住的笑声，被门板关在了房间里。言清走到另一个屋，把枕头放在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隔壁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许河发了条消息：晚安言老师。他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