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母亲每隔三天会给他打一个电话,告诉他“再等等”,告诉他“你爸爸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告诉他“你现在不能联系任何人”。
他等了。
后来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等到了他重获自由的那天。
等到了他父亲“畏罪自杀”的消息传来——那是后来的说法,官方通报上写的是“在调查期间自杀身亡”,可林淮之知道,他父亲不会自杀。那个会在周末早上给他煎荷包蛋、会在书房里练毛笔字、会在电话里跟老下属说“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不要急”的人,不会自杀。
可他还是死了。
林淮之是在一个早晨看到的消息。
新买的手机上弹出一条推送,他点开,看到父亲的名字和“自杀身亡”四个字并排出现在同一行文字里。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他无法呼吸。后来他随便打通了一个电话,房东太太跑上来,看到他的脸色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替他叫了救护车。
那次他在医院里住了一周。
再后来他从那所音乐学院毕业了,但再也没有碰过琴。
钢琴总让他想起逝去的父亲,想起他曾抛弃的爱人。
林淮之垂下眼,看着地面被路灯拉长的,两人几乎要交叠的影子。夜风又起,带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他嗓音里无法掩饰的沙哑。
“我爸……是林国栋。”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那个在新闻里讳莫如深的名字,那个曾经让他骄傲,后来又让他坠入深渊的名字。
宋柏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几年前那场震动省内外的反腐风暴,林国栋是其中之一。而后直到半年前,林国栋的案子才得到平反。
林淮之回国时间就在案子平反后不久。
“那时候,调查已经准备开始了。哪怕我和我妈相信我爸是清白的,可那些所谓的证据都太真实了。”林淮之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后来我妈连夜把我送走。她说,林国栋的儿子,这个身份会毁了我,也会……毁了所有和我有关系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宋柏,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
“包括你,宋柏。”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是要打全国比赛,拿冠军的人。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容不得半点污点。”
林淮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我留在国内,如果我们还在一起……那些调查,那些舆论,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你。他们会扒出你的一切,包括你是同性恋,还和一个‘贪污犯’的儿子做男朋友。”
宋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所以我必须消失。”林淮之苦涩一笑,“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个胆小鬼。”
宋柏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几不可察地一滞。
“所以你就只发了一条分手信息给我?连解释都不解释一句,就判定了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弊大于利?”
“那条分手信息……”
林淮之深吸了一口料峭的夜风,胸腔里带着久远的刺痛感,“是我妈发的。出国那天,她收走了我所有的东西,断了我和所有人的联系,包括你。”
“去新加坡的前一个晚上,我给你打过电话。”林淮之抬起头,看着宋柏的侧脸,那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比七年前更冷硬了些。
“我打了很多次,都没打通。”林淮之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些解释苍白得可笑,但他还是说了下去,“后来我上了飞机,落地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联系你了。”
“一年后,我拿到了新手机。”林淮之继续说,“我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你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柏有些不可置信,脱口而出:“你给我打过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