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临川一中停了课。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排列,五列六行,每张桌子左上角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考生的名字和准考证号。孙立民站在讲台上,最后一次点名。他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念。念到沈屿的时候,沈屿说“到”。念到周围的时候,周围说“到”。念到江寻的时候,江寻不在。他在七班的教室,方芸在念他的名字。
孙立民念完最后一个人,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看着全班,沉默了三秒。“明天高考。”他说,“我不说废话。带好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水可以带,但要放在地上。不要带手机。不要带电子表。不要带任何你可能用不到的东西。”他停了一下。“还有,吃早饭。别吃太饱。别吃太油。别喝太多水。”底下有人说“知道了”,有人说“谢谢老师”,有人没说话。孙立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但沈屿注意到了。他看到了孙立民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紧张,是——舍不得。
“行了。散了吧。”孙立民转过身,走出教室。他的背影很直,和平时一样。但沈屿知道,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想慢一点。沈屿坐在位子上,没有动。周围的同学陆续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说“终于结束了”。还没有结束。明天才开始。但他们已经觉得自己跑完了。
周围转过来,看着沈屿。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凉吗?”
沈屿把手伸出来。温的。不凉。
“今天不凉。”周围说。
“嗯。”
“因为江寻在?”
沈屿看着他。“他在不在,我都考。”
“那你为什么手不凉?”
沈屿想了想。“因为该做的都做了。”
周围看着他,笑了。“你这句话,说得像孙立民。”
“孙立民怎么说?”
“吃好,睡好,别生病。”
沈屿看着他。“那你也一样。”
周围站起来,背上书包。“明天见。”
“明天见。”
周围走了。沈屿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窗外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圆圆的,亮亮的,像一枚一枚的硬币。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光斑从桌面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出教室。走廊上没有人,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个人的。他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看到了江寻。江寻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一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刚打了不久。
“你怎么在这?”沈屿问。
“等你。”
“等我干嘛?”
“给你奶茶。”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脸被夕阳照得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跑过来的。
“你等了多久?”沈屿问。
“不久。”
“你的奶茶杯上有水雾。”
江寻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五分钟。”
沈屿从他手里接过那杯珍珠奶茶,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珍珠是软的。温度刚好——不冰,也不热。温的。等了五分钟,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走吧。”沈屿说。
“去哪?”
“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想送你。”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走出校门,路灯还没亮,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屿走在江寻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